“你胡說!”
許大茂像是被燙到一樣跳起來,指著婁曉娥的手都在抖。
“你就是為了推卸責任才編這種瞎話!我怎麼可能不知道?那些女人明明是……”
他話說到一半卡了殼,下鄉時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突然湧上來——有寡婦端來的米酒格外烈,有夜裡送的餃子吃了總讓人燥熱難眠,當時只當是鄉下人的熱情,現在被婁曉娥一戳破,後背瞬間冒起一層冷汗。
就在許大茂愣神的功夫,我輕輕嘆了口氣,往前站了半步,聲音沉了下來:“大茂,曉娥沒胡說。我學藥膳這些年,跟著老中醫也摸過不少脈,懂些醫藥知識。之前在院裡跟你一起吃飯,看你臉色總髮虛,說話沒力氣,又總說夜裡睡不好,就猜你身體可能出了問題,只是這事太私密,我沒好意思跟你提。”
許大茂猛地轉頭看向我,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他搖著頭往後退了兩步,撞到身後的門框,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不可能!你們倆合起夥來騙我!我身體好得很,怎麼會生不了孩子?一定是你們在說謊!”
“是不是說謊,去醫院查一查就知道了。”
我看著他慌亂的樣子,心裡也不是滋味,放緩了語氣,“你別激動,找個靠譜的大醫院,掛個男科的號,讓醫生好好給你做個檢查。要是不放心,就多找兩家醫院,多問幾個醫生,總能知道真相。”
許大茂嘴唇動了動,還想說甚麼,可看著我和婁曉娥認真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轉身就往院外跑,腳步慌亂得差點被門檻絆倒。
接下來的幾天,許大茂像是變了個人,每天早出晚歸,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屋裡,誰叫都不開門。
婁曉娥也沒再跟他吵,只是偶爾坐在院子裡發呆,眼神空落落的。
大概過了一週,那天傍晚,我剛從外面打酒回來,就看見許大茂蹲在院門口的老槐樹下,背對著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地上扔著好幾個揉成團的醫院化驗單,被風吹得滾來滾去。
我走過去,把手裡的酒壺放在他旁邊的石階上,沒說話,就陪著他蹲了一會兒。
許大茂慢慢轉過頭,眼睛又紅又腫,臉上還帶著沒幹的淚痕,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哥,我查了……三家醫院,醫生都說……說我之前吃了太多刺激性的藥,傷了根本,以後……以後都沒法生了。”
他拿起一張皺巴巴的化驗單,手指因為用力而顫抖,眼淚又掉了下來:“我想了好幾天,下鄉時跟過我的女人太多了,今天記起這個給我送過飯,明天又想起那個給我倒過酒,我根本不知道是哪一個給我下的藥,也不知道她們到底給我吃了多少……我怎麼就這麼傻,怎麼就沒早點發現……”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滿是落葉的地上,顯得格外孤單。
他一邊說,一邊用拳頭砸著自己的腿,哭聲越來越大,滿是懊悔和絕望。
我拍了拍他的後背,想說些安慰的話,可張了張嘴,卻發現甚麼都說不出來。
有些錯一旦犯了,就再也沒法挽回,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只能一輩子揹著。
許大茂此刻的痛苦,或許就是對他過去荒唐日子的最好懲罰。
許大茂查出真相後的那些日子,院裡總瀰漫著一股酒氣。
每天夜裡,他家的窗戶都透著昏黃的光,夾雜著酒瓶碰撞的聲響和壓抑的爭吵,有時是婁曉娥帶著哭腔的指責,有時是許大茂醉醺醺的辯駁,吵到激烈時,連院外的衚衕裡都能聽見動靜。
我隔著牆聽著,心裡清楚,這對夫妻的日子,怕是真要走到頭了。
直到某天傍晚,我剛從後廚換了衣服回來,就看見許大茂站在我家門口,手裡提著個印著“全聚德”字樣的油紙包,臉上帶著幾分刻意的笑意,眼神卻藏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慌亂。
“柱子,在家呢?”
他聲音有些沙啞,不等我開口,就自顧自地往屋裡走。
“我路過前門,想著你愛吃這口,就給你帶了只烤鴨。”
我讓他坐在桌邊,轉身從櫃子裡翻出一瓶紅酒——還是之前我在俄羅斯,瑪蓮娜亞歷山德羅娃給我準備的,是我從國外帶回來的,因為一直是一個人,所以一直沒捨得喝。
何雨水?
女孩子不能喝酒。
紅酒也不行。
毛子的紅酒也是醉人的。
不過為了許大茂,來吧。
我擰開瓶塞,倒了兩杯,推了一杯到他面前:“怎麼突然想起給我送烤鴨?你這陣子可不是有閒心琢磨吃的人。”
許大茂沒接話,先是伸手從油紙包裡扯出一條鴨翅,大口啃了起來,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滴,也顧不上擦。
他嚼得飛快,像是要把心裡的煩悶都嚥進肚子裡,直到吃完一整隻鴨翅,才端起酒杯,仰頭猛灌了一大口,紅酒順著他的脖頸流進衣領,染紅了一片布料。
“柱子,”他放下酒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頭看向我,眼眶突然就紅了:“你說,咱們倆……算不算兄弟?”
我愣了一下,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隱約覺得他要說出甚麼不尋常的話來。
我點了點頭:“當然算,這麼多年在一個院裡住著,有難處互相幫襯,不是兄弟是甚麼?”
這話像是戳中了許大茂的軟肋,他鼻子一抽,眼淚就掉了下來,雙手撐在桌上,肩膀不住地顫抖:“柱子,我這輩子活得窩囊啊……我承認,我自私,愛算計,在院裡沒少跟你置氣,跟一大爺、二大爺他們也沒處好。可你說,我活這麼大,到底有幾個真心朋友?”
他抹了把眼淚,聲音帶著哭腔:“平時出去喝酒吃飯,圍著我的人不少,可真到了事兒上,一個個跑得比誰都快。就說這次……我查出自己不能生,想找個人說說心裡話都沒有。細數下來,這院裡院外,能幫上事、肯聽我說實話的,也就只有你何雨柱了。”
我遞給他一張紙巾,嘆了口氣:“行了,別在這兒哭喪著臉了。有甚麼事你就直說,只要我能幫的,肯定不含糊。”
許大茂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突然迸出一絲光亮,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進我的肉裡,聲音都在發顫:“柱子,你真肯幫我?那我就直說了——我不能離婚!”
他語速飛快,像是怕自己再猶豫就說不出口:“第一,婁曉娥她爸是甚麼人你知道,我要是敢提離婚,婁董能把我扒層皮,我以後在這京城裡就別想混了;第二,我不能生的事要是傳出去,全院的人都得笑話我,我以後怎麼抬頭做人?第三……”
他頓了頓,眼神裡滿是不甘,聲音低了下去:“我不想當絕戶!你看一大爺,無兒無女,到老了還得琢磨著指望誰養老,我不想跟他一樣!我就算不能生,也得有個自己的孩子,哪怕……哪怕不是我親生的,只要姓許,是我許家的種,就行!”
我越聽越不對勁,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剛想開口打斷他,就聽見許大茂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死死盯著我的眼睛,說出了那句讓我渾身一震的話。
“柱子,我想讓你……讓你跟婁曉娥好。等她懷了孩子,生下來,我就跟她離婚。到時候她是跟你過,還是跟別人過,我都不管。我只要那個孩子,只要他能認我當爹,能給我許家傳宗接代就行!”
他抓著我的手更緊了,語氣裡帶著哀求:“柱子,我知道這事荒唐,換以前,我想都不敢想。可我實在沒辦法了,我身邊就只有你這麼一個信得過的人,也只有你,婁曉娥不反感,婁董那邊也能勉強接受……你就幫我這一次,算我求你了!”
我看著許大茂通紅的眼睛,聽著他這番荒唐至極的話,只覺得一陣荒謬又無奈。
他為了不離婚、不被人笑話、不做絕戶,竟然能想出這樣的主意,把自己的妻子和兄弟都拖進這攤渾水裡。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這個離譜的請求。
許大茂那番話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心口發緊。
我猛地抽回被他攥著的胳膊,指節都還殘留著他用力的痛感,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煩躁:“許大茂,你這是病急亂投醫!這種事我能幫你拿主意嗎?最關鍵的人是婁曉娥,不是我!”
我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紅酒壓了壓火氣,繼續說道:“你想讓我跟她好,讓她給你生孩子,你問過她的意思嗎?她是個人,不是你傳宗接代的工具!你要是真有這心思,就該去找她商量,在我這兒磨嘴皮子有甚麼用?就算我答應了,她不點頭,一切都是白搭!”
許大茂愣了愣,眼神裡的急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恍然。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後腦勺,像是才反應過來這最關鍵的一環,嘴裡喃喃道:“對……對!我怎麼把這茬忘了!最關鍵的是曉娥……我得去找她!”
話音剛落,他就像被按了開關的陀螺,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烤鴨油紙包,連招呼都沒打,就急匆匆地往門外跑,腳步慌亂得差點撞翻門口的小板凳。
我看著他消失在衚衕口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紅酒的醇香裡,竟品出了幾分苦澀。
沒過多久,隔壁就傳來了劇烈的爭吵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我放下酒杯,剛想過去看看情況,就聽見“啪”的一聲脆響,緊接著是婁曉娥帶著哭腔的怒吼:“許大茂!你是不是瘋了?你竟然能想出這種齷齪事!”
我快步走到院中間,就看見許大茂捂著臉站在屋門口,婁曉娥站在他對面,渾身氣得發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指著許大茂的手都在打顫:“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嫁給你這種沒良心的東西!你自己不能生,不想著好好過日子,竟然打這種歪主意,你把我當甚麼了?把何雨柱當甚麼了?”
許大茂緩緩放下捂臉的手,左邊臉頰上清晰地印著五個手指印,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婁曉娥面前,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你打!你接著打!就算打死我,我也認了!可這難道全是我的錯嗎?我當年下鄉,被那些女人偷偷下藥,毀了身子,我找誰訴苦去?我想生孩子,想有個後,我錯了嗎?”
婁曉娥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模樣,眼圈更紅了,語氣卻軟了幾分,帶著哽咽:“許大茂,我們是夫妻啊!就算不能生孩子,只要我們倆好好的,彼此不嫌棄,日子照樣能過下去。我們可以攢點錢,以後老了僱個保姆,或者去養老院,為甚麼非要走這條路?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想法有多荒唐,有多傷人?”
“你不懂!”
許大茂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血絲,聲音嘶啞。
“你現在年輕,覺得沒孩子無所謂,可等我們老了呢?等我們走不動路,吃不下飯,身邊連個端水遞藥的人都沒有,你就知道孩子有多重要了!”
他往前爬了兩步,抓住婁曉娥的褲腳,語氣裡帶著哀求:“就算夫妻之間沒了愛情,只要有孩子,這個家就還能撐下去。可要是沒了孩子,再恩愛的夫妻,日子也會像沒了油的燈,早晚得滅!曉娥,我不想我們老了以後,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我不想當絕戶啊!”
婁曉娥的身體僵了僵,眼淚掉得更兇了,卻沒有再推開他的手。
許大茂看她態度鬆動,連忙趁熱打鐵,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致命的誘惑:“曉娥,你要是願意,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維持著夫妻的名分。你要是想生,多生幾個也沒關係,孩子既可以姓許,也可以姓婁……你想想,我許家需要有後,你們婁家難道就不需要嗎?你爸就你這麼一個女兒,他難道不想有個外孫,繼承婁家的家業嗎?”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婁曉娥心上。她渾身一震,臉上的淚水突然就停住了,眼神裡滿是震驚和猶豫,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她想起父親每次看她的眼神,想起父親偶爾提起“婁家後繼無人”時的嘆息,想起自己作為婁家獨女的責任,心裡的防線一點點崩塌。
過了許久,婁曉娥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神裡已經沒了之前的憤怒和抗拒,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她輕輕掙開許大茂的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好……我答應你。”
許大茂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著婁曉娥,嘴唇動了動,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最後只是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眼淚混著地上的塵土,糊了滿臉。
我站在不遠處的樹影裡,看著眼前這荒唐的一幕,只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往上竄。
為了所謂的“傳宗接代”,為了所謂的“家族責任”,這對夫妻竟然真的要把彼此,把我,都拖進這攤不見底的渾水裡。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心裡清楚,從婁曉娥點頭的那一刻起,這個院子裡的平靜,徹底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