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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第29章 馬華拜師,劉嵐遇上李懷德

2025-11-25 作者:老實人12

清晨七點半,廠區的廣播剛播完早間新聞,我踩著最後一聲“嘀”的尾音衝進食堂後門。

後廚裡已經飄著熟悉的油煙味,不鏽鋼灶臺泛著冷光,幾個師傅正忙著切菜備料,叮叮噹噹的聲響像支固定的晨曲。

我習慣性地往最裡頭的三號灶臺看——那兒永遠站著老馬。

馬師父做了三十年大鍋菜,一手顛勺的本事在整個廠區都有名,連最難炒的芸豆肉片,經他的手都能做到鹹淡均勻,鍋氣十足。

可今天,那道熟悉的身影卻透著股說不出的滯澀。

老馬背對著我,肩膀微微駝著,平時握得穩穩的大鐵鍋鏟斜靠在灶邊,他雙手撐著灶臺沿,頭低著,花白的頭髮在蒸汽裡顯得更白了。

我走過去時,能看見他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不是平時笑起來的舒展模樣,倒像是被甚麼東西揪著。

“馬師父,今兒怎麼沒開火?”

我遞過去一瓶涼白開,這是他每天早上都要喝的。

老馬接過水,手指關節有些發腫,他擰開瓶蓋抿了一口,又把瓶子放在灶臺上,聲音啞得像蒙了層灰:“不開了,以後都不開了。”

我愣了一下,沒敢接話。

後廚的噪音似乎突然小了些,旁邊切菜的王師傅悄悄抬了下頭,又趕緊低下頭切土豆。

老馬嘆了口氣,轉過身來,眼眶有點紅:“老了,真不行了。前兒炒中午那鍋白菜,顛了沒三下,腰就跟斷了似的疼,直都直不起來。去醫院查了一下,醫生說腰椎間盤突出壓著神經了,再這麼幹,這條老腰就廢了。”

他指了指灶臺邊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年輕小夥,那小夥子看著二十出頭,眉眼間跟老馬有幾分像,正侷促地站在一旁,手裡攥著塊抹布,不知道該擦哪兒。

“這是我孫子,小馬。我跟主任提了辭職,以後這灶臺就交給這小子了。”

老馬拍了拍小馬的肩膀,語氣裡滿是無奈。

“他剛從老家來,沒做過大鍋菜,手腳也慢,你們多擔待點。特別是你。”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懇求。

“你在食堂待得久,懂規矩,以後要是小馬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你多照顧著點,別讓他受委屈。”

我心裡有點發酸,看著老馬布滿老繭的手,那雙手顛過無數口鍋,炒過的菜夠全廠人吃上好幾年。

我重重點頭:“馬師父您放心,有我在,肯定沒人欺負小馬。再說小馬看著機靈,用不了多久就能上手。”

小馬聽見這話,抬起頭朝我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眼神裡的侷促少了些。

老馬也笑了笑,可那笑容沒到眼底,又很快沉了下去,轉身拿起牆角的舊布包,慢慢往外走。

走過小馬身邊時,他又停了停,想說甚麼,最後還是隻拍了拍孫子的後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我看著老馬的背影消失在後門,心裡堵得慌。

小馬已經拿起了鍋鏟,試著往鍋裡倒了點油,油星子濺起來時,他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手裡的鏟子差點掉在地上。

我走過去,告訴他油要燒到冒煙再下菜,火候得盯著灶眼的火苗,大了容易糊,小了沒味道。

小馬聽得很認真,點頭的樣子跟當年剛學廚的老馬一模一樣。

沒一會兒,食堂主任領著個姑娘走了進來。

那姑娘約莫二十四五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露出的臉龐很清秀——眉毛細長,眼睛是杏形的,面板不算白,但透著股健康的氣色,要是好好收拾一下,確實能稱得上七分顏色。

“大夥兒停一下,給你們介紹個新同事。”

張姐拍了拍手,把姑娘往前推了推。

“這是劉嵐,以後分配到二號食堂,負責打菜和小灶的端盤,你們多帶帶她。”

劉嵐怯生生地鞠了個躬,聲音細細的:“各位師傅好,我叫劉嵐,以後請多指教。”

主任走後,後廚裡的師傅們就小聲議論開了。

我擦灶臺時,聽見旁邊洗碗的李阿姨跟王師傅說:“這姑娘命苦啊,我聽張姐說,她老家在農村,爹媽重男輕女,把她的彩禮都給弟弟娶媳婦了。好不容易自己找了個物件結婚,原以為能跳出火坑,哪知道嫁了個酒鬼,一喝酒就打人,上次把她胳膊都打青了,她實在受不了,才跑出來找工作。”

“可不是嘛。”

王師傅嘆了口氣,手裡的菜刀切在土豆上,力道都輕了些。

“她來面試那天,我正好在主任辦公室門口,聽見她跟主任說,只要管吃管住,給多少錢都行。食堂這活兒看著簡單,其實最累,每天天不亮就得來,炒大鍋菜要力氣,打菜要站一整天,沒點韌勁根本扛不住。她一個姑娘家,要不是沒地方去,怎麼會來遭這份罪。”

我往劉嵐那邊看了一眼,她正跟著二號食堂的李師傅學怎麼用打卡機,手指有點抖,可能是緊張,也可能是別的。

李師傅嗓門大,說話沒遮攔:“你記好了,打菜的時候手別抖,該給多少給多少,少了人家罵你,多了主任說你,聽見沒?”

劉嵐趕緊點頭,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

我想起自己剛來時的樣子,也是這麼手足無措,可我至少還有個安穩的家,不像她,連個退路都沒有。

中午開飯的時候,我特意繞到二號食堂的視窗。

劉嵐正站在視窗打菜,動作還是有點慢,前面排隊的人有點不耐煩,催了句“快點”,她手一抖,半勺紅燒肉就掉在了托盤裡。

我走過去,正好輪到我打菜,我指著土豆絲說:“給我多盛點土豆絲,我愛吃這個。”

劉嵐愣了一下,趕緊給我盛了滿滿一勺土豆絲,還小聲說了句“謝謝”。

我接過餐盤時,碰了碰她的胳膊,輕聲說:“別慌,慢慢來,後面沒人催你。”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裡有點溼,又很快低下頭,繼續給下一個人打菜。

我看著她忙碌的身影,想起早上老馬離開的背影,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食堂的灶臺換了新人,視窗也多了張新面孔,有人離開,有人進來,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在這煙火氣裡,努力地活著。

下午備菜時,我看見劉嵐在削土豆,面前的盆裡堆著小山似的土豆,她的手指已經沾了不少土豆皮的黏液,可還是一個接一個地削著。

我走過去,把一把新的削皮刀遞給她:“用這個,快些,也不磨手。”

“謝謝師傅。”

劉嵐接過刀,指尖碰到我的手,冰涼的。

“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說,我幫你削會兒。”

我拿起一個土豆,跟她一起削。

“晚上小灶那邊不忙,你要是想歇會兒,就去那邊坐會兒,我幫你盯著視窗。”

劉嵐抬起頭,笑了笑,這次的笑容比早上舒展多了,眼睛裡也有了點光:“不用麻煩您,我能行。”

我看著她認真削土豆的樣子,心裡想著,或許生活就是這樣,有人離開,有人進來,有人帶著遺憾退場,有人帶著希望登場。

而我們能做的,不過是在別人需要的時候,遞一把削皮刀,說一句“別慌”,讓這煙火氣裡,多一點溫暖罷了。

食堂後廚的抽油煙機嗡嗡作響,我正盯著小灶的砂鍋,除錯著煨湯的火候。

這鍋松茸烏雞湯是給廠長辦公室準備的,講究小火慢燉,差一分火候都出不來那股鮮醇。

身後忽然傳來輕手輕腳的腳步聲,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馬華。

這小子來食堂快半個月了,每天天不亮就到,跟著後廚的師傅們打雜,擇菜、洗碗、刷灶臺,甚麼髒活累活都搶著幹。

尤其是對我,更是恭敬得過分——我一進後廚,他就趕緊遞上擦汗的毛巾;我炒完菜,他立馬把灶臺收拾得乾乾淨淨;就連我喝水的搪瓷缸,他都總記得添滿溫水。

“哥,您忙完了嗎?”

馬華站在我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聲音帶著點拘謹,雙手在身前攥著,手指關節都有點發白。

我關了燃氣灶的小火,蓋上砂鍋蓋,轉過身看著他。

馬華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額頭上還沾著點麵粉,眼睛亮閃閃地看著我,那眼神裡的期待,像極了當年剛入行時的自己。

“有事?”

我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明知故問。

這幾天他好幾次欲言又止,我早就猜到他想說甚麼。

馬華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突然往前邁了一步,腰微微彎著,語氣無比誠懇:“哥,我想跟您學小灶。您看……能不能收我當徒弟?”

話音剛落,他又趕緊補充道:“我知道我笨,剛來沒幾天,啥也不會,但我能吃苦,您讓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絕不偷懶!我爺爺之前總跟我說,您是咱食堂裡最厲害的師傅,小灶的手藝全廠區都找不出第二個……”

他越說越緊張,語速都快了起來,臉頰也漲得通紅。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想起老馬。

馬師父在食堂待了三十年,為人耿直,做菜實在,臨走前還特意託付我照顧馬華。

這小子雖然年輕,但身上有股韌勁,跟老馬年輕時很像。

其實,後廚裡想跟我學小灶的人不少。小灶不比大鍋菜,講究精細和技巧,學好了不僅面子上好看,以後不管是換工作還是自己開店,都有底氣。

可那些師傅要麼比我年長,拉不下臉來拜年輕的為師;要麼就是嘴上說說,沒真下功夫的打算。

像馬華這樣,明明是老食堂師傅的孫子,卻願意放低姿態,認認真真求師的,還真沒有第二個。

“你爺爺臨走前,讓我多照看你。”

我靠在灶臺上,看著馬華。

“不過,學小灶可不是鬧著玩的,跟你爺爺炒大鍋菜完全是兩回事。大鍋菜講究的是快、穩、量大,味兒正就行;小灶要的是精細,火候、刀工、調料,差一點都不行,有時候一道菜,得反覆練幾十遍才能過關。”

馬華眼睛更亮了,使勁點頭:“哥,我知道!我不怕苦,您怎麼教,我就怎麼學,再難我都能扛住!”

“扛住?”

我挑了挑眉,指了指旁邊案臺上的一塊豆腐。

“小灶的功夫,先從刀工練起。你爺爺炒大鍋菜,切菜講究塊大、均勻,能入味就行;但小灶不一樣,刀工是基礎。你看見那塊豆腐了嗎?甚麼時候能把它雕成完整的花,再切成‘文思豆腐’,每一根都細得像頭髮絲,放在水裡能飄起來,那才算過了刀工這關。”

我頓了頓,加重語氣:“這活兒,急不來,得耐著性子,一天一天地練,往死裡練。可能一個月,可能兩個月,甚至半年,都未必能成。你要是覺得難,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馬華盯著那塊豆腐,愣了幾秒,隨即咬了咬牙,眼神變得格外堅定:“哥,我學!再難我都學!您放心,我肯定不會給您丟臉,也不會給我爺爺丟臉!”

看著他這股衝勁,我心裡也有了幾分暖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從明天起,你每天提前一個小時來,先練刀工。記住,練刀工不僅靠手,還得靠心,沉住氣,才能把刀拿穩。”

馬華激動得臉都紅了,趕緊鞠了個躬:“謝謝哥!謝謝師傅!”

“先別急著叫師傅,啥時候把文思豆腐切出來,再叫不遲。”

我笑著擺了擺手,轉身又去照看砂鍋裡的湯。

身後,馬華已經拿起了菜刀,小心翼翼地對著豆腐比劃起來,那認真的模樣,讓我想起了多年前,自己跟著老師傅學刀工時的場景。

忙到中午,食堂裡漸漸熱鬧起來,打菜的隊伍排得老長。

我剛從小灶出來,就被李懷德拉到了食堂門口的角落裡。李懷德是廠裡的後勤主任,人長得精明,嘴也甜,手裡握著不少資源,在廠裡算是個活絡人。

他朝二號食堂打菜的視窗努了努嘴,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興奮:“哎,那新來的女服務員,叫劉嵐是吧?長得可真周正,我看比廠辦的文員還精神。你跟食堂裡的人熟,知道她啥情況不?”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劉嵐正站在視窗打菜,穿著乾淨的工作服,頭髮扎得整整齊齊。

她動作比剛來的時候熟練多了,雖然偶爾還是會被催單的工人弄得有些慌亂,但臉上始終帶著點溫和的笑意。

陽光透過食堂的窗戶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確實算得上有七分顏色。

想起之前聽後廚的師傅們議論的那些話,我猶豫了一下。

劉嵐的處境,實在算不上好——無能的父親把她當搖錢樹,生病的母親需要醫藥費,底下還有一群等著吃飯的弟妹,好不容易嫁了人,原以為能逃離原生家庭,卻碰上了個酒鬼丈夫,喝醉了就動手打人。

她來食堂打工,根本不是甚麼“找份工作”,而是走投無路的無奈之舉。

李懷德這人,我還算了解,雖然平時有點油嘴滑舌,但人品不算壞,家裡條件不錯,又是後勤的主任,握有實權。

唯一問題是有一個背景強大的老婆。

他要是真對劉嵐有意思,在不結婚的前提下,以他的條件,或許真能給劉嵐一條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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