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布,沉甸甸地壓在鋼鐵廠的舊倉庫頂上。
痞子們被童驍騎的狠勁嚇住了,撿起錢屁滾尿流地跑了。
倉庫裡只剩下我們三個人,周茜還在不住地發抖。
“為甚麼要跟他們扯上關係?”
我問她。
她咬著嘴唇不說話,過了半天才低聲道:“家裡急著用錢……”
“小陳沒多少時間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放軟了些。
“他到現在還惦記著你,總說要跟你好好過日子。你家裡的事我們幫你解決,我只有一個要求,能不能陪他走完最後這段路?讓他走得安心點。”
周茜沉默了很久,眼淚又掉了下來,最終點了點頭。
第二天陽光正好,周茜出現在醫院時,小陳先是愣住,隨即臉上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掙扎著要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著病號服,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茜茜,你怎麼來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
“我來看看你。”
周茜走過去握住他的手,笑容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之前是我不好,讓你擔心了。”
小陳樂得合不攏嘴,拉著她的手不肯鬆開。
護士來查房時,他急忙指著周茜介紹:“王護士,這是我物件,周茜!”
醫生進來會診,他又興奮地說:“李醫生,這是我未婚妻!”
連隔壁床的病友、送飯的護工,他都要一一介紹,像個炫耀自己最珍貴玩具的孩子。
周茜配合得極好,會自然地幫他擦汗,會柔聲提醒他別激動,會在他說話喘不上氣時輕輕拍他的背。
她的眼神那麼專注,笑容那麼真切,連我站在門口看著,都差點以為這就是真的幸福。
小陳完全沉浸在失而復得的喜悅裡,絲毫沒察覺到她眼底偶爾掠過的複雜情緒。
這樣的好日子只過了三天。
那天下午我和許半夏剛到病房,就看見小陳正興高采烈地給周茜講我們當年創業的趣事。
他講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地比劃著,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起初我們以為只是普通的咳嗽,直到他用手捂住嘴,指縫間滲出刺目的紅。
“小陳!”
周茜驚叫著去扶他。
小陳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鬆開手,一口鮮血嘔在了白色的被單上,像綻開了一朵絕望的花。
周圍的人都嚇傻了,病房裡頓時一片慌亂。
“醫生!醫生!”
許半夏的聲音帶著哭腔,她衝過去按住小陳的肩膀,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叫醫生!快!”
小陳虛弱地搖著頭,還想對周茜笑一笑,卻又一陣劇咳襲來。
許半夏按住他不讓他動,對著趕來的醫生厲聲說:“立刻安排檢查!全面檢查!不管用甚麼方法,一定要救他!”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眼眶通紅卻死死咬著牙。
“這次必須聽我的,誰也不能攔著!”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病房,落在那片刺目的紅上,把小陳蒼白的臉映得毫無血色。
周茜站在床邊,看著眼前的一切,嘴唇抿得緊緊的,沒人知道她在想甚麼。
許半夏剛在辦公室處理完一堆查封檔案,指尖還殘留著紙張的粗糙感,門就被“砰”地一聲推開。
高辛夷像只蓄勢待發的小野貓,踩著馬丁靴大步走進來,身後的陽光被她的身影切割成兩半。
“半夏姐。”
她把包往沙發上一扔,語氣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直接。
“我得跟你聊聊車隊的事。”
許半夏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示意她坐下:“說吧,是不是驍騎那邊又出甚麼岔子了?”
“不是他的問題,是你們的問題。”
高辛夷擰著眉,語速飛快。
“海關現在清查的是你的鋼鐵公司和堆場,憑甚麼把童驍騎的車隊也扣著?那些車天天在路上跑,跟堆場掛靠只是圖個方便,現在賬戶被凍,兄弟們連油錢都快墊不起了!”
許半夏沉默著沒說話。
查封的事來得太急,她這幾天焦頭爛額,滿腦子都是如何保住公司和堆場的核心資產,確實沒仔細琢磨車隊的處境。
“我問過律師了。”
高辛夷往前傾了傾身子,眼神亮得驚人。
“問題出在股份上。你和陳宇宙在車隊裡還有股份,所以法院才會連帶著凍結。只要你們把股份撤出來,跟車隊撇清關係,我就能立刻向法院申請解除限制。”
她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些:“半夏姐,車隊跟公司不一樣,貨車天天在路上跑,有活錢進賬。現在公司和堆場被封,誰知道要耗到甚麼時候?把車隊摘出去,至少能留個活口。將來就算這邊撐不下去,驍騎手裡握著車隊,咱們還有翻盤的底氣。”
許半夏的心猛地一跳。
高辛夷說得沒錯,車隊是童驍騎一手帶起來的,這些年早已形成了穩定的運營模式,確實是眼下最靠譜的現金流來源。
她之前只想著不能讓車隊受牽連,卻沒想到問題的癥結竟在自己和小陳的股份上。
“你想怎麼做?”許半夏問。
“籤股權轉讓協議。”
高辛夷早有準備,從包裡掏出幾份檔案。
“你和陳宇宙簽字,把股份轉給驍騎或者車隊的其他股東。手續我來辦,保證最快速度讓法院解封。”
許半夏拿起檔案翻了兩頁,指尖在“陳宇宙”的簽名處停了停。
她幾乎沒有猶豫,抬頭看向高辛夷:“行,我答應你。”
高辛夷明顯鬆了口氣,眼底的銳利柔和了些:“我就知道你會同意。半夏姐,這不是算計誰,是留條後路。”
“我明白。”
許半夏笑了笑,把檔案推到一邊。
“你是好意,驍騎沒看錯人。”
她知道這小野貓看著張揚,心裡卻比誰都在乎童驍騎,這些話句句都在為車隊打算,也在為他們所有人留保障。
高辛夷又叮囑了幾句手續細節,起身要走時忽然想起甚麼:“對了,陳哥那邊……你跟他說過了嗎?籤協議得他也點頭。”
許半夏的笑容淡了些,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還沒。他這幾天狀態不好,我沒敢跟他提這些。”
陳宇宙的病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她心頭,化療後的虛弱、偶爾的咳血,都讓她不敢再讓他勞神。
車隊股份這點事,她想著自己簽了字就行,沒必要讓小陳再為這些俗務煩心。
反正他心思全在養病上,這些牽扯利益的瑣碎,不知道也好。
“也是。”
高辛夷沒再多問,她知道陳宇宙的情況。
“那我先去準備材料,你儘快把字簽了給我。”
門再次關上,辦公室裡恢復了安靜。
許半夏看著窗外被貼上封條的堆場大門,心裡五味雜陳。
高辛夷的提議像一道微光,讓她在絕境裡看到點希望,可一想到小陳蒼白的臉,又忍不住泛起一陣愧疚。
她拿起筆,在股權轉讓協議上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等這陣風波過去,再慢慢跟小陳解釋吧,她想。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他安安穩穩地養病,其他的事,她扛著就好。
鄉間的土路被車輪碾出兩道深轍,馮遇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出汗。
車窗外是連綿的綠野,風裡飄著麥秸稈的清香,他側頭看了眼副駕駛的謝金寶,語氣裡帶著期待:“快到了,你看這地方怎麼樣?”
謝金寶扯了扯被風吹亂的頭髮,臉上沒甚麼表情:“荒郊野嶺的,能怎麼樣?”
車停在一片開闊的空地前,馮遇獻寶似的拉著她下車:“你看,我都打聽好了,這片地能租三十年。咱們在這兒蓋個小院子,種點菜,養幾隻雞,遠離城裡那些糟心事,過安生日子多好?”
他指著遠處的水塘。
“夏天還能釣魚,冬天生個爐子烤紅薯,你不是總說城裡太吵嗎?”
謝金寶抱著胳膊站在原地,眼神像掃過甚麼髒東西似的打量著四周。
泥土的腥氣、遠處隱約的雞叫、光禿禿的田埂,每一樣都讓她皺緊了眉頭。
“馮遇,你沒病吧?”
她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歸隱田園?你當這是拍電視劇呢?”
馮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金寶,我是認真的。城裡的生意不好做,咱們倆吵吵鬧鬧也累了,在這兒踏踏實實過日子不好嗎?”
“踏踏實實?”
謝金寶提高了音量,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喝西北風嗎?你知道我一個月護膚品多少錢?你知道我閨蜜們週末都去哪兒度假嗎?在這兒種紅薯?馮遇你是不是傻?”
她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跟你過了這麼久,你還不知道我想要甚麼?我要的是名牌包、高階餐廳、別人羨慕的眼光!不是跟你在這破地裡刨食!”
馮遇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受傷:“我以為……你會喜歡安靜的日子。”
他這段時間四處奔波,就想找個能讓兩人重新開始的地方,沒想到換來這樣一頓痛罵。
“你以為?”
謝金寶冷笑一聲。
“你那些自以為是的想法最可笑!當初要不是看你有點錢,誰耐煩跟你耗著?現在生意垮了,就想帶著我來鄉下當土包子?馮遇,你真是我見過最天真的傻子。”
風捲起地上的塵土,迷了馮遇的眼。
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心裡最後一點溫度也涼透了。
原來那些曾經的甜言蜜語,那些看似溫馨的日常,不過是建立在金錢之上的泡沫。
“好。”
他吸了口氣,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知道了。”
謝金寶像是鬆了口氣,從包裡掏出一份檔案扔給他:“早這樣不就完了?離婚協議我早就準備好了,財產分割我已經標好了,簽字吧。別耽誤我找下家。”
馮遇拿起協議,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紙上的字跡刺得他眼睛生疼,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像一把把刀子割裂著他們僅存的情分。
他沒再看謝金寶,也沒再爭辯,只是沉默地翻到最後一頁,在簽名處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謝金寶拿起簽好的協議,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身就往車上走:“這車歸我,你自己想辦法回去吧。”
引擎發動的聲音打破了鄉間的寧靜,車尾燈很快消失在路的盡頭。
馮遇獨自站在空地上,晚風吹起他的衣角,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他曾經憧憬的田園生活,最終只剩下一地破碎的念想和一份冰冷的離婚協議。
遠處的炊煙裊裊升起,卻沒有一縷是為他而飄的。
手機在副駕上震動時,我剛駛過跨江大橋。
看到螢幕上“馮遇”兩個字,心裡咯噔一下——這陣子他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很多人說他和新婚小老婆鬧得不愉快。
所以我一直躲著他呢,但這個電話還是打來了。考慮到他以往也比較照顧許半夏,我就接了。
“喂,馮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才傳來他悶悶的聲音:“是小劉吧,你……能不能來接我一下?我在老城郊的路口,地址是……”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像被雨水泡透的棉絮。
我沒多問,掉頭往回開:“等著,二十分鐘到。”
找到他時,馮遇正蹲在路邊的梧桐樹下,身影被路燈拉得很長。
秋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
他看到我的車,慢吞吞地站起來,沒說話,拉開後座門坐了進去。
一路無話。
車裡只有發動機的低鳴和窗外掠過的霓虹。
馮遇靠在後座上,頭抵著車窗,側臉在光影裡忽明忽暗。
我從後視鏡裡看他,他始終閉著眼,眉頭卻緊緊鎖著,像在承受甚麼無形的重壓。
快到市區時,他突然開口:“找個地方喝點吧。”
我把車停在常去的那家清吧門口。
他率先下車,腳步有些虛浮,徑直往裡走。
服務生熟稔地引我們到角落的卡座,他沒看酒單,直接點了一瓶威士忌,要了兩個杯子。
酒液倒在杯裡,發出輕響。
馮遇端起杯子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讓他嗆了一下,眼眶更紅了。
“我就是個傻子。”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當初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得折騰。”
他又給自己倒了半杯,手指捏著杯壁,指節泛白。
“你說我圖甚麼?謝金寶要甚麼我給甚麼,到最後呢?她卷著錢走了,留我一個人在那片空地裡發呆。”
我沒接話,只是陪著他喝酒。
有些苦,總得自己嚥下去才算完。
“我把廠子也盤出去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酒液在杯子裡晃出漣漪。
“以前總覺得賺錢最重要,現在才明白,錢留不住人,也填不滿心。你還記得田玲不?”
我愣了一下,點頭。
田玲是馮遇的前妻,當年他們離婚時鬧得很難看,後來田玲重新振作,發展事業,小日子過得不要太好。
“前陣子我在電視上看到她,她現在過得很好,是我過去對不起她。”
馮遇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嚮往。
“我就在想……是不是太晚了?如果我現在去找她,跟她認個錯,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話剛說完,他自己突然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個嘴巴。
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酒吧裡格外突兀,他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眼神裡最後一點光亮也滅了。
“我知道,不可能的。”
他低下頭,聲音悶在胸口,像被堵住的嘆息。
“是我當初對不起她,她現在過得好好的,我憑甚麼去打擾?是我昏頭了……”
他拿起酒瓶,直接對著瓶口喝起來。
琥珀色的酒液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深色的襯衫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我看著他落寞的背影,心裡不是滋味。
這個在生意場上也算叱吒過的男人,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把自己困在過去的悔恨裡。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酒吧裡流淌著舒緩的音樂,卻蓋不住他壓抑的喘息聲。
最後他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子上喃喃自語,說的甚麼我聽不清,只隱約捕捉到“後悔”“對不起”之類的字眼。
我結了賬,把他架起來扶上車。
回程的路上,他靠在後座睡得很沉,眉頭卻依舊沒有鬆開。
車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可有些錯過的人和事,就像車後座漸漸冷掉的空氣,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溫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