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所的鐵門在身後發出沉重的撞擊聲,許半夏皺著眉把剛簽好的檔案塞進包裡,轉頭就看見陳宇宙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
初秋的陽光透過葉隙灑在他身上,卻沒染上半分暖意。
“小陳。”
許半夏快步走過去,剛想開口數落他不該衝動,話到嘴邊卻卡住了。
陳宇宙聞聲抬頭,臉上沒甚麼血色,連平時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都顯得有些無神。
他朝許半夏扯了扯嘴角,聲音有點低:“胖子,麻煩你了。”
“跟我還說這個?”
許半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這臉色怎麼回事?在裡面沒休息好?”
“老毛病。”
陳宇宙擺了擺手,咳嗽了兩聲,才慢慢說道。
“估計是最近太累,有點咳嗽,休息幾天就好了。”
他說著想挺直腰板,卻不經意間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扶住了旁邊的樹幹。
許半夏心裡咯噔一下,她認識陳宇宙這麼多年,知道他偶爾會咳嗽,但從沒見過他這副虛弱的樣子。
現在這模樣,是他的肺癌——惡化了!?
“不行,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真不用,”陳宇宙笑了笑,試圖讓她放心:“就是小感冒,回去睡一覺就好了。我們先去把事……”
他的話沒說完,身體突然晃了晃,眼神瞬間失了焦點。
許半夏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只覺得他渾身發軟,一點力氣都沒有。
“小陳?小陳!”
回應她的是陳宇宙越來越沉的身體和微弱的呼吸聲。
他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
醫院的消毒水味瀰漫在走廊裡,許半夏坐在長椅上,指尖冰涼。
急診室的燈亮了很久,醫生出來過一次,只說需要做詳細檢查,讓她在外面等著。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直到醫生拿著一疊報告走過來,臉上帶著凝重的神色。
“你是病人的家屬?”
醫生看著她問。
“我是他朋友,也是他……家屬。”
許半夏站起身,聲音有些發緊。
醫生嘆了口氣,把報告遞給她,指著上面的片子和資料說:“檢查結果出來了,病人患的是肺癌,已經到晚期了。腫瘤壓迫了神經,這才會突然暈倒。”
“肺癌?晚期?”
許半夏重複著這幾個字,感覺像被人用重錘狠狠砸在了心上,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看著片子上那個模糊的陰影,怎麼也不敢相信,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笑著說“胖子你說了算”的陳宇宙,會落到了這一步。
醫生還在說著甚麼治療方案,甚麼注意事項,但許半夏已經聽不清了。
走廊裡的燈光慘白,映著她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只有手裡那份薄薄的報告,重得讓她幾乎握不住。
初秋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涼意,許半夏卻覺得渾身冰冷,連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
她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了一片冰涼的水漬。
醫院走廊的長椅硌得許半夏骨頭生疼,手裡的檢查報告像塊烙鐵,燙得她指尖發顫。
她原本已經聯絡好了最好的腫瘤醫生,想著無論花多少錢,都要讓陳宇宙好好接受治療,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也要抓住。
可堆場那邊突然出了紕漏,環保檢查的問題鬧得沸沸揚揚,她和童驍騎兩頭奔波,陳宇宙看著急,硬撐著跟著處理,咳嗽越來越重,藥也顧不上按時吃。
等他從審查機關裡被保釋出來,他的身體已經垮得徹底,現在再一檢查時,醫生只搖著頭說“晚期,盡力維持吧”。
許半夏坐在陳宇宙的病房外,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玻璃窗裡,陳宇宙睡著了,臉色蒼白得像紙,呼吸時胸口起伏微弱。
她認識他快半輩子了,從一無所有到一起打拼出這片堆場,他永遠是最穩的那一個,話不多,卻總在她往前衝的時候,默默守在身後。
可現在,這個她以為會陪她走更遠的人,卻要提前離場了。
她想為他做點甚麼,可陳宇宙沒甚麼愛好,父母早逝,也沒甚麼親人牽掛,平時最大的樂趣就是坐在堆場辦公室裡,看著貨車進進出出,算著賬目。
直到周茜的出現,那個年輕漂亮的女孩,讓陳宇宙眼裡多了些不一樣的光彩。
許半夏不是沒察覺周茜的心思,她看陳宇宙的眼神裡少了些純粹的情意,多了些對物質的渴求。
可她沒點破,她看見陳宇宙為了給周茜買禮物,偷偷攢錢時的認真,看見他提起周茜時,臉上難得的羞澀笑意。
那是陳宇宙在苦日子裡,自己尋來的一點甜。
於是,許半夏找到我,她眼圈是紅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你幫我想想,現在還能為他做點甚麼?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我看著她疲憊的臉,沉默了一會兒,輕聲提議:“我記得小童和我說過,他現在身邊最在意的,除了你,大概就是那個女人了,周茜是他現在最上心的人吧?既然他喜歡,不如我們花錢,讓周茜好好陪他走完最後這段日子。不用讓他知道真相,就讓他覺得,自己是被真心愛著的。”
許半夏愣了一下,隨即眼裡泛起水光,她用力點了點頭:“對,就讓他開開心心的。”
當天下午,許半夏把我和童驍騎叫到了一起。
辦公室裡沒開燈,光線有些暗。
“這事交給你們倆辦。”
許半夏的聲音很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錢不是問題,多少都行。你們去跟周茜談,條件讓她開,但有一條,必須讓她真心實意地陪小陳,讓他高興。不能讓他看出任何破綻。”
童驍騎皺著眉,拳頭攥得緊緊的:“那女的要是敢耍花樣……”
“別衝動。”
許半夏打斷他。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只要她能讓小陳最後這段日子過得舒心,別的都不重要。”
她看向我,眼神裡帶著託付的信任。
“你心思細,多盯著點。無論用甚麼方法,一定要讓小陳走得安心。”
我點了點頭,心裡清楚,這是許半夏能為陳宇宙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窗外的風捲起落葉,帶著深秋的涼意,就像他們此刻的心情,沉重卻又帶著一絲必須完成的決心。
城中村的巷子又窄又暗,牆皮剝落的出租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我和童驍騎帶著車隊裡幾個身強力壯的兄弟站在門口,剛要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群人的說說聲。
時間往前推移一些。
女工宿舍的鐵皮屋頂被太陽曬得發燙,風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揚起滿屋子廉價洗髮水和汗水的味道。
周茜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攥著一個沒拆封的保溫桶,那是陳宇宙人在病中仍然託人寄給她的,說裡面是他託人燉的冰糖雪梨,讓她潤潤嗓子。
“喲,周茜回來了?”
靠門邊鋪位的女人陰陽怪氣地開口,眼睛直勾勾盯著她手裡的保溫桶。
“陳老闆又給你送好東西了?”
另一個正在塗指甲油的女人嗤笑一聲。
“人家周茜現在可是咱們這兒的紅人,陳老闆對她上心著呢,你看她手上那鐲子,少說也得幾千塊。”
“可不是嘛,”有人附和著,語氣裡滿是羨慕:“哪像我們,遇著的不是摳門鬼就是老油條,周茜這是走大運了。”
周茜把保溫桶往床底下塞,臉上沒甚麼表情:“別瞎說,我跟他已經分了。”
“分了?”
塗指甲油的女人立刻坐直了身子。
“你傻啊?陳老闆那種人,老實又肯花錢,打著燈籠都難找,你跟他分了?”
“就是,是不是嫌人家年紀大了?我跟你說,有錢才是硬道理……”
議論聲越來越大,周茜攥緊了衣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沒法跟她們解釋,那些日子裡陳宇宙笨拙的關心,他看著她時眼裡的光,還有遞東西給她時微微發紅的耳根。
那些真心,是她在這個滿是算計的牢籠裡,唯一觸碰到的溫暖,她不能用謊言去玷汙。
“分了就是分了。”
周茜提高了聲音,打斷她們的議論。
“以後別再提他了。”
就在這時,宿舍門“砰”地一聲被踹開,黃毛帶著兩個小痞子走了進來,嘴裡叼著煙,眼神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周茜身上。
“分了?誰讓你分的?”
黃毛吐掉菸蒂,幾步走到周茜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看你是日子過得太舒坦,忘了自己是來幹嘛的了?”
周茜往後縮了縮,咬著唇沒說話。
“我告訴你,”黃毛蹲下來,用手指戳著她的胳膊:“那個姓陳的對你那麼好,就是個冤大頭!你趕緊把他哄住了,讓他再多拿點錢出來,最好讓他把身上的錢都投給你!要是這點事都辦不好,你家裡那點爛攤子誰給你收拾?”
旁邊的女人都低著頭不敢說話,宿舍裡只剩下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周茜猛地抬起頭,眼裡泛著紅:“我不騙他!”
“你說甚麼?”
黃毛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
“你以為你現在有資格跟我討價還價?別忘了你弟弟還在醫院躺著,你要是掙不到錢,他就等著……”
“別說了!”
周茜打斷他,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知道黃毛說的是實話,那是懸在她頭頂的刀,讓她連拒絕的勇氣都沒有。
黃毛看著她哭喪的臉,滿意地笑了笑:“識相點就趕緊去聯絡那個姓陳的,把錢弄到手才是正經事。別想著耍花樣,不然有你好受的。”
周茜坐在床沿,看著床底下那個保溫桶,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可一想到陳宇宙那雙真誠的眼睛,心口就像被針扎一樣疼。
窗外的陽光明明很烈,她卻覺得渾身發冷,像被關在一個密不透風的籠子裡,連呼吸都帶著絕望。
屋裡的話,傳到了外面。
讓我和童驍騎聽了個正著。
童驍騎臉色一沉,抬腳就踹開了門。
屋裡三個流裡流氣的小痞子正圍著周茜,看見我們一群人闖進來,頓時慌了神。
“你們誰啊?敢闖進來?”
帶頭的黃毛色厲內荏地喊道。
我沒理他,從包裡掏出一沓現金,隨手往地上一撒。
紅色的鈔票散了一地,三個痞子的眼神瞬間被吸了過去。
“這些錢夠你們換個地方‘發財’了,再讓我看見你們纏著她,下次就不是撒錢這麼簡單了。”
車隊的兄弟往前站了兩步,個個眼神不善。
黃毛看了看地上的錢,又看了看我們這架勢,咬了咬牙,招呼另外兩人蹲下去撿錢,頭也不回地溜了。
屋裡終於安靜下來,周茜抱著胳膊縮在牆角,眼圈紅紅的,看見我走過去,下意識地往後躲了躲。
“別怕,我們不是來為難你的。”
我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開門見山。
“我們是陳宇宙的朋友。”
周茜的身體僵了一下,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蠅:“我知道你們是誰。”
“那你也該知道,小陳他……病得很重。”
我看著她,儘量讓語氣放緩。
“肺癌晚期,沒多少日子了。”
周茜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震驚,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她知道陳宇宙好像身體不好。
但她不知道,那個男人的病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了。
“他一直惦記著你。”
我繼續說道。
“這陣子身體那麼差,每次提起你,眼睛都亮一點。我們知道你處境不容易,但小陳是真心對你好,他……”
“我知道!”
周茜突然打斷我,聲音帶著哭腔。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所以我才想跟他分開!”
她抹了把眼淚,肩膀微微顫抖:“我是窮,我家裡需要錢,他們逼我做這些事,我沒辦法。可陳宇宙不一樣,他跟那些人都不一樣,他對我好,不帶一點算計,我怎麼可能去騙他?”
“我早就想走了。”
周茜吸了吸鼻子,眼神裡帶著決絕。
“我跟他們說過,這單我不做了,大不了我自己去掙錢還他們。我就算再缺錢,也不能害了真心對我的人。”
我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裡忽然鬆了口氣。
原來在那些不堪的算計裡,真的藏著一份沒被汙染的真心。
童驍騎站在旁邊,原本緊繃的臉色也緩和了些。
“那些人不會輕易放過你。”
童驍騎開口,聲音依舊低沉。
“你要是真想脫身,我們可以幫你。”
周茜愣了一下,看向我們,眼裡閃過一絲猶豫,隨即又被堅定取代:“我只想離他遠點,別讓他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讓他……讓他安安穩穩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輕得聽不見,卻像針一樣紮在人心上。
窗外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照進來,映著她泛紅的眼角,也映著一份在泥濘裡掙扎的,笨拙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