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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第30章 高辛夷

2025-11-20 作者:老實人12

午後的陽光帶著夏末的餘溫,把許半夏堆場的土地曬得發燙。

推土機正轟鳴著平整地面,揚起的塵土在光線下翻騰,遠處幾臺起重機已經立起了鋼鐵骨架,像一群蓄勢待發的巨人。

許半夏站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手裡捏著施工圖紙,嘴角噙著點笑意——這片曾經的廢地,用不了多久就會成為她版圖裡最亮眼的一塊。

“許總,許總!”

一陣略顯急促的呼喊從身後傳來。

許半夏回頭,就見裘必正挺著微胖的肚子,臉上堆著熱絡的笑,快步朝她走來。

他手裡還拎著個保溫桶,走到近前就獻寶似的遞過來:“剛讓家裡阿姨燉的冰糖雪梨,天熱,許總你潤潤喉。”

許半夏挑眉,沒接,只淡淡道:“裘總倒是稀客,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她知道裘必正這人,無利不起早,這副熱乎勁兒背後,準有事。

裘必正也不尷尬,自顧自把保溫桶放在旁邊的矮凳上,眼睛瞟著工地裡忙碌的景象,咂咂嘴:“許總這魄力,真是沒的說!你看這規模,將來絕對是咱們這兒的頭一份。我過來沾沾喜氣,也提前跟許總你交個好,以後多照應啊。”

他說著,又湊近幾步,聲音壓低了些:“說起來,我今天來,確實有件事想求許總幫忙。”

許半夏“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裘必正搓了搓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多了點難色:“是這樣……我那點生意,你也知道,多虧了我內弟郭啟東幫忙打理。他學問好,腦子活,賬算得比誰都精,這些年確實幫了我不少。”

話鋒一轉,他眉頭皺起來:“但最近我總覺得不對勁。庫房的貨和賬上對不太上,幾筆款子也說得含糊。我吧,你也清楚,沒甚麼文化,對著那些數字就頭疼,讓他解釋,他總能說出一堆道理,我聽著像那麼回事,可心裡總打鼓。”

許半夏指尖在圖紙邊緣輕輕敲著,沒接話。

她知道郭啟東,看著文質彬彬,心眼卻未必乾淨。

“許總你不一樣,” 裘必正忽然加重了語氣,眼神裡帶著懇切:“你腦子清楚,又懂行。我想請你抽空,幫我把這幾年的賬過過眼,看看……看看是不是有甚麼疏漏。”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只要許總肯幫忙,不管查出甚麼,我都出一百萬酬勞。”

一百萬,不算少了。

許半夏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裡大概有了數:“你懷疑郭啟東?”

裘必正臉上閃過一絲難堪,點頭又搖頭:“我不是懷疑他……就是、就是想弄個明白。畢竟是自家人,撕破臉不好看。可要是真有甚麼事,我這辛苦攢下的家底,總不能白白……”

他沒說下去,但那焦慮顯而易見。

許半夏沉默了片刻。

郭啟東是裘必正的小舅子,這層關係擺著,她插手進去,無論結果如何,都容易惹一身腥。

可轉念一想,裘必正這話裡的漏洞太明顯——郭啟東若真乾淨,何必怕查?

再者,她和裘必正雖算不上深交,但這人再精,也沒到背信棄義的地步,比起那些笑裡藏刀的角色,還算有幾分底線。

更重要的是,她許半夏從來不怕麻煩,尤其是這種藏著貓膩的麻煩。

“行,” 她忽然開口,聲音乾脆:“賬你給我備齊,別缺斤少兩。我抽時間幫你看看。”

裘必正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答應得這麼快,隨即臉上爆發出真切的感激:“哎!謝謝許總!謝謝你!我這就回去整理,保證清清楚楚!”

許半夏瞥了眼他如釋重負的樣子,沒再多說。

風從堆場吹過,帶著泥土和鋼鐵的氣息,遠處的起重機發出了一聲悠長的鳴響,像是在為這片土地的未來,也為即將被揭開的秘密,吹響了前奏。

裘必正的辦公室裡,空調冷氣開得足,卻壓不住許半夏指尖劃過賬本時帶起的緊繃氣場。

桌上堆著近三年的憑證、報表和銀行流水,像一座沉默的山,藏著郭啟東埋了數年的貓膩。

“許總,喝茶。”

裘必正的侄子小裘端來兩杯茶,手還在發顫。

他是被臨時叫來打下手的,知道今天這事幹系重大,大氣都不敢喘。

許半夏沒抬頭,指尖點在一張進貨單上:“這筆鋼材,發票金額比入庫單多了三成,付款憑證卻顯示按發票付的。庫存記錄裡,這批貨的消耗速度快得離譜,下游廠商的簽收單卻對不上。”

她語速平穩,目光掃過之處,疑點像浮出水面的魚,一條條清晰可見。

小裘湊過去看,只覺得滿眼數字密密麻麻,根本看不出頭緒。

不到兩個小時,許半夏已經把重點賬目理出了脈絡。

她抽出幾張紙,鋼筆在上面飛快書寫,將幾個關鍵數字圈出來,又在旁邊標註勾連關係。

最後一筆落下時,她把筆一擱,抬頭看向門口——算算時間,裘必正該把郭啟東引開得差不多了。

“怎麼樣?”

門被推開,裘必正快步走進來,臉上的熱絡笑容還沒完全褪去,眼底卻藏著焦灼。

他剛以“伍建設那邊有筆急單要商量”為由,把郭啟東哄去了郊區的倉庫,能爭取的時間有限。

許半夏把整理好的紙推過去,聲音沒甚麼起伏:“你自己看吧。最近這單一百萬的缺口只是零頭,郭啟東的手法主要是三個——”

她伸出手指,一條條數:

- 虛增進貨成本,發票金額高於實際支付,差額進了他自己口袋;

- 修改出庫記錄,把部分貨物以“損耗”“贈品”名義處理,實則私下倒賣;

- 最狠的是做陰陽賬,對外報虧損少繳稅,實際利潤被他透過空殼公司轉走,這幾年偷逃的稅款,比你明面上賺的還多。

裘必正拿起紙,手指抖得幾乎捏不住。他文化不高,可許半夏標紅的數字太刺眼——單是明確能算清的虧空,就已經超過了他全部身家的七成。

那些他以為郭啟東幫他“省”下的稅款,原來早被對方當成了肥肉,一口口啃得乾乾淨淨。

“噗——”

一聲悶響,裘必正猛地捂住嘴,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絲。

他氣得渾身發抖,額頭青筋暴起,喉嚨裡嗬嗬作響,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裘總!”

小裘嚇得趕緊去扶。

許半夏遞過一杯冷水,語氣平靜:“現在吐血沒用。”

裘必正接過水杯,狠狠灌了兩口,才勉強壓下那股腥甜。

他死死盯著紙上的數字,牙齒咬得咯咯響,眼裡是滔天的怒火,卻又在瞬間被更深的隱忍壓下去。

他清楚,郭啟東手裡握著太多生意的核心渠道,甚至知道不少他和伍建設合作的內情,現在撕破臉,他只會比對方先垮。

“許總,” 裘必正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這事……你得幫我爛在肚子裡。”

許半夏挑眉:“你想怎麼做?”

“等。”

裘必正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等我把他手裡的渠道接過來,等我找到能頂替他的人……到時候,我再跟他算這筆總賬!”

他眼裡閃過一絲狠厲,那是被最信任的人捅刀後,被逼出來的獠牙。

許半夏看著他,緩緩點頭:“我不管你們的恩怨,賬算完了,我的事就了了。”

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至於保密——我對別人的家事沒興趣。”

走出裘必正的公司時,陽光正好。

許半夏抬頭看了眼天,心裡清楚,裘必正這潭水,算是徹底渾了。

而郭啟東那頭狼,怕是還不知道,獵人已經悄悄磨好了刀。

秋老虎賴在濱海市不肯走,午後的陽光把鋼材市場烤得冒熱氣,許半夏站在新落成的辦公樓前,看著遠處吊臂有條不紊地裝卸集裝箱,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這些天日子順得不像話,堆場建立的工程一路順風,新籤的幾個訂單利潤可觀,連帶著底下的人走路都帶著風。

“許總,童哥那邊說下午就能把南邊那批廢鋼清出來。”

助理小跑過來遞檔案,話音剛落,一輛黑色轎車就“吱呀”一聲停在樓前,下來的人讓許半夏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高躍進。

這位發展委的女會長,許半夏平時見了都得繞著走三分,今天怎麼會突然找上門?

她趕緊迎上去,臉上堆起標準的商業笑容:“高會長,稀客啊,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

高躍進沒理她這茬,眉頭擰成個疙瘩,目光跟雷達似的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不遠處正指揮工人搬東西的童驍騎身上。

那眼神,跟要燒出洞來似的。

許半夏心裡咯噔一下。

童驍騎是她一手帶出來的,性子野,幹活猛,這些年跟著她從收廢鋼的小攤子混到現在,算是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可他怎麼會惹上高躍進?

“許半夏。”高躍進終於開口,聲音透著股壓抑的火氣。

“你手下那個童驍騎,甚麼來頭?”

許半夏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見童驍騎那邊出了點小騷動。

一個穿著亮黃色連衣裙的姑娘從童驍騎的卡車上跳下來,手裡還拿著半瓶冰汽水,笑著捶了童驍騎一下,動作親暱得刺眼。

高躍進的臉“唰”地就黑了。

許半夏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姑娘她見過一次,上次童驍騎帶她來廠裡說是“朋友”,眉眼靈動,跟只沒馴服的小野貓似的,當時沒在意,現在看高躍進這反應……

“高會長,那是……”

“那是我女兒,高辛夷!”

高躍進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託了多少關係,給她在機關找了個穩當差事,她倒好,天天往你們這堆廢鋼裡鑽,就為了跟這麼個……”

他上下打量了童驍騎一眼,後面的話沒說,但嫌棄藏都藏不住。

許半夏這才徹底明白。

高辛夷那性子,她上次見著就覺得不是能坐辦公室的料,果然,機關裡那張報紙一杯茶的日子留不住她。

可她怎麼會跟童驍騎扯上關係?

一個是根正苗紅的幹部子女,一個是從泥裡摸爬滾打出來的草根,怎麼看都不搭。

那邊童驍騎也發現了這邊的不對勁,拉著高辛夷走過來,看到高躍進時,脖子下意識地梗了梗,倒像是護著甚麼寶貝似的把高辛夷往身後藏了藏。

“媽,你怎麼來了?”

高辛夷的語氣也沒好到哪去。

“我跟驍騎哥說點事。”

“說甚麼事?說怎麼跟他一起收破爛?”

高躍進氣得手都抖了。

“我告訴你高辛夷,這事沒完!”

許半夏夾在中間,只覺得頭都大了。

前一秒還覺得日子順風順水,下一秒就撞上這種神仙打架的事。

她看了眼童驍騎眼裡的執拗,又看了看高辛夷偷偷回瞪母親的眼神,心裡嘆了口氣——這檔子事,怕是沒那麼容易了了。

陽光依舊毒辣,可辦公樓前的空氣卻像是瞬間凍住了,剛才還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轉眼間就被這突如其來的衝突攪得七零八落。

許半夏知道,她這安穩日子,怕是暫時過到頭了。

高躍進把高辛夷塞進車裡時,她還在掙扎,亮黃色的裙襬掃過車門,帶起一陣風。

車子剛開出鋼材市場,後座就傳來“砰”的一聲——高辛夷踹了前排座椅。

“媽!你憑甚麼這麼對驍騎哥!”

她的聲音帶著氣,尾音都發顫。

高躍進從後視鏡裡瞪她一眼,方向盤打得又快又急:“我憑甚麼?就憑我是你媽!你看看他那地方,一堆廢銅爛鐵,他一個開卡車的,你跟他混在一起像甚麼樣子?”

“甚麼叫像甚麼樣子?”

高辛夷猛地坐直。

“驍騎哥怎麼了?他講義氣,幹活踏實,上次我車胎爆在半路,大半夜的誰管我?是他開著卡車過來,蹲在路邊給我換胎,滿手油汙也沒說一句累!你那些坐在辦公室裡的‘青年才俊’,能做到嗎?”

“那是他應該做的!”

高躍進提高了音量。

“沒文化沒背景,除了一身蠻力還會甚麼?要不是許半夏拉他一把,組了個車隊給他管,他現在說不定還在哪個角落裡收破爛!”

“收破爛怎麼了?”

高辛夷的火氣徹底上來了。

“收破爛也是憑本事吃飯!總比那些天天捧著茶杯看報紙,混吃等死的強!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給我找的那工作,就是個擺設!每天除了影印檔案就是聽他們聊家長裡短,那才是毀人呢!”

車子猛地停在小區門口,高躍進轉過頭,臉色鐵青:“我費盡心思給你找安穩日子過,你倒好,嫌這嫌那,非要往泥坑裡跳?童驍騎能給你甚麼?房子?體面?還是未來?”

“未來不是靠猜的!”

高辛夷攥著拳頭,眼睛亮得嚇人。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現在他是沒甚麼,但他肯拼,肯學,許總都說他是塊好料!你憑甚麼因為他現在這樣,就斷定他一輩子沒出息?”

“我是為你好!”

高躍進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點疲憊的懇切。

“辛夷,聽媽的話,離他遠點。你跟他不是一路人,真要跟他耗一輩子,你後半輩子就毀了。”

“我的人生我自己說了算!”

高辛夷推開車門,後背對著她,聲音硬得像塊鐵。

“你覺得的‘好’,我不稀罕。童驍騎哪裡不好?至少他活得真實,不像你們,整天戴著面具算計!”

“你——”

高躍進指著她,氣得說不出話。

高辛夷沒回頭,噔噔噔跑進樓道,防盜門“砰”地關上,震得樓道燈都閃了兩下。

高躍進坐在車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手緊緊攥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車窗外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一半是怒氣,一半是說不出的焦慮。

她知道女兒的脾氣,像頭小野貓,認準了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可童驍騎……她怎麼也沒法接受,自己精心護著的女兒,要一頭扎進那樣的生活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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