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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第20章 初入毛子國

2025-11-20 作者:老實人12

簽下轉讓合同的那一刻,李黎長長舒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壓在肩上多年的巨石。

至真園的鑰匙交出去時,她指尖沒絲毫猶豫,眼底卻有釋然的光在跳。

這筆錢落袋,加上之前跟著寶爺在股市裡滾出來的收益,再算上經營至真園這些年攢下的底子,湊在一起,終於夠清那些舊賬了。

真要細算,或許還差著些零頭,但李黎心裡門兒清——當年借錢的那些人裡,有的早已不在人世,她從不是菩薩心腸,人死賬消,難道還指望對著墓碑還錢?

還有些人早就沒了蹤跡,茫茫人海里連影子都找不著,還去哪對賬?

更有甚者,當初借給艾先生的錢本就含糊,沒欠條沒憑證,連法律都不認,自然也輪不到她來填這個窟窿。

一圈賬理下來,還清欠款後,手裡竟還餘下不少。

李黎沒半點猶豫,轉頭就扎進了貨場,一批批民生、輕工業品堆得像小山,都是往北邊運的硬通貨。

貨備妥那天,我回了趟濱海。

伍建設在辦公室裡等著,見我進來,笑得滿臉褶子,拍著我肩膀一個勁地說“妥了妥了”,又是鼓勵又是祝福,彷彿要去闖的是他自己。

為了穩妥,我託他找了幾個退役士兵當保鏢,個個身板筆直,眼神銳利。

出發時,李黎帶著貨先走,我隨後跟上。

第一次跑這麼遠的路,坐的還是綠皮火車,哐當哐當的響聲裡,窗外的風景單調地往後退,心裡頭莫名堵得慌。

正悶著,旁邊傳來李黎的笑聲。

我轉頭一看,差點沒認出來——她早換下了從前那些時髦衣裙,套了件軍綠色的大衣,鼓鼓囊囊的,頭髮隨意挽在腦後,臉上只化了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妝,活脫脫一個剛從東北屯子裡出來的傻大姐。

“怎麼了?”

她湊過來,笑盈盈地盯著我。

“不敢看我?”

我眼神飄向窗外,被她逮了個正著。

“呵,”她故意拖長了調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排人聽見:“是不是看我換了這身臃腫衣服,顯不出腰也顯不出腿,又化了淡妝,就覺得我沒魅力了?一眼都懶得看,開始嫌棄了是吧?”

這話一出,車廂裡頓時響起一片笑。

認識的幾個保鏢憋著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認識的旅客也跟著起鬨,眼神裡滿是看熱鬧的興味,一個個跟傻狍子似的,直勾勾地往我們這邊瞅。

我臉上有點發燙,瞪了李黎一眼,她卻笑得更歡了,眼角的細紋裡都盛著促狹的光。

火車哐當哐當地往前跑,把滿車廂的笑聲搖得七零八落,倒讓這漫長枯燥的旅途,憑空多了點菸火氣的熱鬧。

綠皮火車像頭疲憊的鐵獸,在鐵軌上有氣無力地喘息著。

時間在這裡彷彿被拉長了,每一分每一秒都黏糊糊地貼在面板上,讓人坐立難安。

車廂裡瀰漫著泡麵、汗味和劣質菸草混合的氣息,想幹點甚麼都束手束腳,連去趟廁所都得穿過擁擠的人縫,回來時座位可能就被別人佔了。

我實在熬不住,起身離開座位,往車尾走去。

那裡風大,能透點氣。

剛靠在鐵皮上沒多久,就見李黎走了過來,頭上居然纏了塊紅頭巾,襯得臉更白了,倒有幾分鄉土氣的鮮活。

四目相對,我們都沒說話,卻不約而同地笑了。

沒有了魔都的精緻妝容和筆挺西裝,她裹著軍大衣,我穿著舊夾克,反倒少了那些層疊的防備,心裡頭有種說不出的親切。

就這麼並肩站著,聽著火車撞擊鐵軌的哐當聲,空氣裡的尷尬漸漸散去,不知怎的,肩膀就輕輕靠在了一起。

正恍惚著,她忽然側過臉,飛快地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

動作快得像蝴蝶點水,隨即退開半步,上牙咬著下唇,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那模樣,像個偷到了糖的孩子,藏不住的得意和竊喜。

我沒笑,只是定定地看著她。

車廂裡的嘈雜彷彿瞬間退遠了,只剩下她眼裡跳動的光。

我慢慢向她靠近,一步,又一步。

她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呼吸也微微屏住,直到我們之間再無距離。一切都順理成章,像乾涸的土地遇上了雨,自然而然地交融。

火車的喧囂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直到一陣尖利的叫喊聲猛地刺破了這短暫的沉寂。

“都別動!把錢拿出來!”

幾個流裡流氣的男人堵在了車廂連線處,手裡還攥著鐵棍。

乘客們嚇得縮成一團,有人顫抖著掏出錢包,有人試圖把首飾往衣服裡藏,卻被粗暴地扯開。

混亂中,錢、手機、甚至還有人別在腰上的BB機,都被扔進了一個髒兮兮的布袋裡。

更讓人揪心的是,一個穿著時髦連衣裙的女人被拽了出來。

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頭髮一絲不苟,臉上還帶著精緻的妝容。

一個女劫匪啐了口唾沫,眼神裡滿是嫉妒:“穿這麼騷給誰看?”

搶了她的包還不夠,竟拉住她的手,衝旁邊的同夥使了個眼色。

“給她長長記性!”

周圍的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女人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我回頭看了眼李黎,衝她笑了笑。

剛才的緊張感還沒完全褪去,但此刻心裡卻清明——她是對的。

如果她還穿著在至真園時的旗袍,畫著明豔的妝,此刻被盯上的,恐怕就是她了。

李黎的嘴唇抿著,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連忙伸手摟住她,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軍大衣的粗糙布料蹭著臉頰,卻讓人莫名安心。

她靠在我肩上,輕輕吁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後怕,也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車廂那頭的鬧劇還在繼續,我們卻緊緊挨著,在這片混亂裡,守住了一小塊暫時的安穩。

車廂裡的騷動像潮水般湧過來,腳步聲雜著粗野的笑罵,離我們這節車廂尾部越來越近。

我和李黎對視的瞬間,彼此眼裡都閃過一絲警覺。

“快!”

我低喝一聲,伸手摟住她的腰,用巧勁往下一壓。

她反應極快,順勢彎腰,頭從欄杆的空隙裡探出去,冷風瞬間灌進她的紅頭巾。

我緊接著覆上去,整個人幾乎趴在她背上,雙臂牢牢圈住她,將她完全護在身下。

車門“哐當”一聲被拉開,冷風裹挾著汗味和酒氣湧進來。

我故意把後背對著那群人,側臉貼著李黎的發頂,嘴唇湊在她耳邊,裝作旁若無人地親暱。

動作做得極真,連呼吸都帶著刻意的粗重,彷彿完全沉溺在自己的世界裡。

“喲,這還有對野鴛鴦呢。”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戲謔的笑。

“管他們呢,”另一個人啐了口:“看那樣子窮酸得很,能有甚麼油水?”

我眼角的餘光瞥見幾雙穿著破皮鞋的腳從旁邊晃過,其中一個還往這邊瞥了眼,但只掃到我沾滿灰塵的夾克後背,和李黎那頭裹得嚴嚴實實的紅頭巾,以及她露在外面的、沾了點灰的側臉——那身東北大媽似的打扮,此刻成了最好的偽裝,半點勾不起他們的興趣。

“走了走了,前面還有好貨。”

一群人怪笑著走遠,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車廂深處。

直到那股子兇戾的氣息徹底散了,我才鬆開手臂,慢慢直起身。

李黎也跟著抬起頭,紅頭巾被風吹得歪了半邊,露出額角沁出的細汗。

她回頭看了眼那群人消失的方向,又轉過來看著我,眼裡還帶著驚魂未定的餘悸,嘴角卻微微揚了揚:“剛才那下,演得挺像。”

我抹了把臉,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得發潮:“總比被他們盯上強。”

火車依舊哐當哐當地往前跑,欄杆外的風呼呼地颳著,帶著西伯利亞的寒意。

剛才那一幕像場急促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卻讓我們倆的手,下意識地握在了一起。

她掌心的溫度透過粗糙的軍大衣布料傳過來,踏實得很。

我低頭看了眼她裹著軍大衣的身影,又想起她在至真園裡穿著旗袍的模樣,忽然覺得,此刻這臃腫的綠大衣,比任何華服都更讓人安心。

回到車廂時,幾個保鏢正站在過道里,臉色都有些凝重。

見我們進來,為首那個面板黝黑的漢子搓了搓手,聲音帶著點侷促:“老闆,剛才……那些人帶了傢伙,有土噴子,還有砍刀。我們沒傢伙,赤手空拳的,怕貿然動手反而壞事,就沒敢動。”

他說這話時,頭微微低著,像是在認錯。

我連忙擺擺手:“不怪你們,做得對。”

我往座位上坐,李黎挨著我坐下,聽我繼續說:“說實話,我原以為最大的風險在俄羅斯那邊,打算到了地方再給你們找傢伙。哪想到境內就有這麼無法無天的,敢在火車上動手。”

我頓了頓,掃了眼周圍還在抹眼淚的乘客,聲音放輕了些:“好在你們沒出手,安全第一。這次也就是些走小批次的倒爺倒黴,咱們的貨量大,佔著好幾個車皮,他們眼睛沒那麼尖。再說了,就算真盯上了,就他們那幾個人,能搬走多少?”

這話一半是寬心,一半是實情。

真動起手來,這批退伍軍人未必吃虧,但萬一有個閃失,我怎麼跟伍建設交代?

怎麼跟他們家裡人交代?

沒出事,就是最好的結果。

李黎也跟著點頭,看向那幾個保鏢時,眼神溫和:“我們倆在車尾躲過去了,啥損失沒有。倒是你們,個個都是家裡的頂樑柱,犯不上為不相干的人把命搭進去。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真沒必要逞那個強。”

她的話像溫水,慢慢熨平了保鏢們臉上的愧疚。

為首的漢子抬起頭,眼裡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激:“謝謝老闆,謝謝李小姐。”

原本他們大概只當這是份普通差事,拿工錢辦事。

此刻見我們半句責備沒有,反而處處替他們著想,幾個人臉上的神色都變了。

那漢子當即拍板:“老闆放心,我們這就分派兩個人去守車皮,輪班盯著,保證貨一點事沒有。”

說著,他就開始給同伴分工,語氣裡多了股子認真勁,再不是剛才那副按部就班的模樣。

我和李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笑意。

有些話不用說透,彼此心裡都明鏡似的。

這群退伍軍人是伍建設的面子,更是活生生的人,保住他們,比逞一時之勇重要得多。

而他們這份被體諒後的投桃報李,也讓這趟未知的旅程,多了層踏實的保障。

火車依舊哐當哐當地往前跑,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車廂裡的哭聲低了些,保鏢們已經按分工行動起來,過道里偶爾能看見他們巡邏的身影。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李黎的肩膀輕輕挨著我,無聲的默契像層薄毯,悄悄蓋在了這顛簸的旅途上。

火車哐當哐當地停在明斯威克站,車門一開啟,帶著涼意的風就灌了進來。

站臺簡陋,鐵軌旁堆著生鏽的鐵皮桶,遠處的倉庫煙囪冒著淡白的煙。

我們沒多耽擱,指揮著保鏢把貨卸下來,清點清楚,一股腦存入提前租好的倉庫——那倉庫是間舊廠房改造的,鐵門厚重,牆角還結著未化的冰碴。

“你先去探探路,我在這兒盯著。”

李黎拍了拍我的胳膊,我點點頭,把所有保鏢都留給了她。

第一次來這地方,事事都得親力親為,靠別人不如靠自己。

我揣著煙,在車站附近轉悠。

站前廣場上到處是裹著厚大衣的人,俄語的吆喝聲混著汽車喇叭響,空氣裡飄著煤煙和麵包的味道。

沒多會兒,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少年湊了過來,他看著不過十七八歲,眉眼乾淨得像雪後的天空,只是眼神裡帶著股過早入世的精明。

“中國人?”

他用生硬的中文問,嘴角帶著點笑。

“嗯。”

我遞過去一支牡丹江,他眼睛亮了亮,接過去夾在指間,借了我的火點上,深吸一口。

“我叫安東尼。”

我們蹲在站臺的石階上聊天,他的中文磕磕絆絆,時不時得夾雜著俄語手勢,但總算能溝通。

他說自己在這裡幫人跑腿,熟悉周邊的渠道,我正想找個本地嚮導,兩人便順理成章地聊起了生意。

聊著聊著,他朝不遠處努了努嘴。

一個金髮女孩正站在電線杆旁,裹著件紅色的羽絨服,睫毛上沾著細碎的雪粒,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我女朋友,安娜。”

安東尼的語氣帶著點炫耀。

我多看了兩眼,沒說話。

他卻忽然湊近了些,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壓低聲音,中文說得更彆扭了:“你喜歡?給我點錢,讓她陪你。想做甚麼……都可以。”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這麵包多少錢”,我手裡的煙差點掉地上,猛地抬頭看他,他卻一臉坦然,甚至帶著點“懂行”的笑意。

我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只能擺擺手:“不用,不用。”

安東尼也不勉強,嘻嘻一笑,又抽起了煙。

後來找了家小飯館吃飯,土豆燉牛肉冒著熱氣,酸黃瓜擺在搪瓷盤裡。

吃到一半,安東尼起身去廁所,剛走沒兩分鐘,安娜就端著杯子坐了過來。

她的中文比安東尼還生澀,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先生……給我錢,比他說的……少一半。我陪你,隨便……做甚麼。”

她眼神直直的,沒有絲毫扭捏,彷彿在談論天氣。

我又被她嚇得一怔,手裡的勺子“當”地磕在碗沿上。

這姑娘看著清清秀秀,說出的話卻像顆炸雷,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老毛子……真是不把這當回事。”

我心裡直犯嘀咕,後背都有點發毛。

這也太隨便了,簡直嚇人。

後來在這邊待得久了,才慢慢咂摸出點味道。

俄羅斯的年輕人嘴裡的“談戀愛”,幾乎等同於“在一起”,沒跨過那道線,都不算正經交往。

這種開放程度,初來乍到的人根本接受不了。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無奈。

站在空曠的雪原上,望著一眼望不到頭的森林和凍土,才明白“地廣人稀”四個字有多沉重。

如果不這樣,這廣袤的土地上,人口恐怕會更少吧?

生存的本能推著人往前走,有些看似離譜的事,背後藏著的或許是一個國家的隱痛。

我付了飯錢,跟安東尼和安娜告辭。

走出飯館時,冷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

回頭看了眼那對年輕的身影,他們正湊在一起說笑,安娜踮腳幫安東尼理了理圍巾,陽光下,倒也有幾分尋常情侶的溫情。

只是那份溫情裡,藏著太多我看不懂的、屬於這片土地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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