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
鐵甲要用最好的雲紋鋼,得從波斯商人手裡買。
戰馬要挑河套的良駒,每匹的價錢夠尋常人家活十年。
就連箭簇上的淬火,都得請西域的工匠來掌爐。
我原本在江南有幾處綢緞莊、三家酒樓,十六年裡變賣了大半,連夫人穆念慈的嫁妝首飾都悄悄當了。
她從不問我錢去了哪裡,只是在我深夜歸來時,總留著一碗熱湯,湯裡臥著兩個荷包蛋——那是她能拿出的,最實在的暖意。
有次淨衣派的舵主來見我,看著賬冊直咂舌:“先生,再這麼填下去,就算把丐幫(這裡指淨衣派)的家底掏空,也撐不過三年。”
我指著窗外正在操練的少年們,他們穿著單薄的皮甲,卻把長槍挺得筆直,晨光落在他們臉上,映出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你看他們的眼睛,”我說:“那是比銀子金貴的東西。再撐一下吧,實在不行,就再擬一個名單。”
擬名單,這是我和淨衣派獨有的一個發財手段。
那就是發動丐幫在情報上的優勢,找尋家大業大,為富不仁,又沒甚麼影響力的。
這些大戶,有的影響力大,不能殺了,綁起來搶點錢就行。他們知道厲害,也不敢鬧太大。
還有的,太壞了,這是要全家都殺光的。
或者是一些雖然壞,但實在找死,明明沒甚麼底牌,卻還囂張的。
這不滅門實在是不好意思。
如此一殺,雖然不能起底,很多不動產,商鋪店面,是拿不到手的。
可至少能撈到滿手的浮財。
這麼些年,我就是利用於此,拼盡全力,滋養我手下的這批孩子。
十六年,足夠江南的柳樹抽出十六茬新枝,足夠臨安的孩童長成壯年,也足夠一群孤兒脫胎換骨。
去年深秋,我第一次讓他們換上鐵甲。
三千個少年跨上戰馬,玄色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鐵甲碰撞的聲音像悶雷滾過山谷。
他們列成方陣時,馬蹄踏得地面微微發顫,陽光照在甲冑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鐵駒站在最前排,他的腿早已痊癒,手裡的長槍比當年長了一尺,眼神比谷口的老槐樹還要沉靜。
“先生,”他勒住馬韁,聲音洪亮:“請您檢閱!”
我站在土坡上,看著這支沉默的勁旅。
他們沒人知道自己將來要追隨誰,只記得我反覆說的那句話:“記得你們吃。誰的飯,穿誰的衣,以後要給誰賣命。”
遠處傳來雁鳴,排著“人”字往南飛。
我忽然想起楊過——他此刻大概正在家裡陪著他的四個,不,五個老婆。
除了陸無雙,程瑛,他這些年裡,又陸續娶了公孫綠萼,郭芙,耶律雁。
其實原本還應該有洪凌波的。
但李莫愁卻把她塞給了我。
搞得我很尷尬。
我知道,她其實是喜歡楊過的。
不過李莫愁的話也不無道理。
楊過的身邊,已經有了陸無雙,程瑛,公孫綠萼,耶律雁,郭芙。
陸無雙脾氣大,不好招惹,又有程瑛幫扶著。
公孫綠萼雖然是孤兒一支,但她是我指的婚,她的靠山就是我,而且她天性純良,溫柔忍讓,所以其餘諸女也都比較給她面子。
老好人一個,欺負她幹甚麼?
倒是郭芙的脾氣比較大,畢竟是曾經嬌生慣養過。
那耶律雁也是如此,大戶家庭出身,還有一個武功極高的哥哥耶律齊在全真教出家。
雖然耶律齊指定是當不了掌教,但是他輩分高啊。
別人都是全真七子的徒弟。
獨他一個是老頑童的徒弟。
和全真七子是一個輩分的。
自然,也就比較有面兒。
全真教內部怎麼爭,怎麼鬥,都和他無關,都需要敬他三分。
所以這個班子還是比較平衡的。
這時,讓洪凌波這樣身份低的人加入其中,這不是愛不愛的問題,是真的會被欺負啊。
李莫愁久走江湖,對此十分清楚。
所以她寧願拉著徒弟兩女共侍一夫。
便宜我。
也不想讓洪凌波以後吃苦後悔。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這看起來,平靜的歲月從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有人在茶樓裡聽著傳奇,就有人在暗處鑄劍。
有人在西湖邊賞著風月,就有人在山谷裡磨槍。
我摸了摸袖中那封剛到的信,是忽必烈的親筆,問我何時履行盟約。
信紙邊緣被我捏出了褶皺,風從谷口吹進來,帶著鐵甲的寒氣。
我抬頭望向南方,那裡有楊過的方向。
這支鐵甲勁騎還沒名字,但我知道,總有一天,他們會跟著他的旗幟踏過淮河,讓敵人在馬蹄下顫抖。
而此刻,他們只需沉默地等待,像埋在土裡的火種,等著被那位未來的大將點燃。
夕陽西下時,鐵駒帶著隊伍往谷中退去,鐵甲的反光漸漸隱入暮色。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林莽間,忽然覺得,這十六年的風霜,值了。
回到房間,我把信重新擺放在案頭。
這是我不知多少次看它了。
燭火在穿堂風裡晃了晃,將那封信箋映得忽明忽暗。
這些年,我和忽必烈雖然一直有聯絡。
但都不是發動計劃的時候。
因為我們都在做準備。
這是爭當皇帝的大事。
容不得一點錯失。
過往,我們說起這些事時,總是語焉不詳。
現在,事情已經挑明瞭。
我再次,十分鄭重的展開信紙。
上面有墨跡帶著北地特有的燥意。
筆鋒卻穩得像他本人站在你面前。
明明語氣溫和,每個字都藏著千鈞力道。
昔年之諾,今當踐行。
開篇八個字,瞬間將我拉回十六年前,在蒙古大營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前天晚上殺了不知多少人,救走了郭靖的女兒郭襄。
第二天就專門找上了他單獨談話。
當時的忽必烈還是個嘴上沒毛的翩翩少年。
但是,在我痛陳利害之後,他選擇了信我,並和我合作。
此後我們一直在暗中書信往來。
談得都是,為天下計,我們當如何如之何。
我們痛陳了蒙古軍隊的弊端。
那就是燒殺擄掠打砸搶。
最後一個大車輪。
每每如此攻下了一座城,然後就是這座城被洗劫得成了白地,幾乎成為廢墟。
忽必烈對此深惡痛絕。
他接受漢文化,認為應該保留城市,收取賦稅,進行管理,這才正確。
然而這是大多蒙古軍隊無法做到的。
因為自鐵木真帶兵以來,就都是這個套路。
勝者擁有一切,也掠奪一切。
曾經的鐵木真老婆,自己的家,就是這樣被別人搶走了的。鐵木真借兵奪回一切,也沒說要改變這種落後的制度,反而將之發揚光大。
既然鐵木真在世都沒改變。
別的蒙古汗王宗親憑甚麼要改變?
所以我和忽必烈在信中說得很明白。
要改。
如何改呢?
我的計劃就是,大規模,大量,消耗蒙古軍隊。
然後啟用大量的漢人軍隊。
漢人軍隊沒有這種趕盡殺絕的習慣。
這樣就能改變蒙古帝國的破壞性了。
我是對的。
這十六年,我在江南看得分明。
蒙哥汗在哈拉和林大修萬安宮,把西域的工匠、江南的玉料流水般往漠北運,彷彿一座宮殿就能焊死他的汗位。
他調遣大軍西征,又在中原設燕京行尚書省,看似權柄通天,卻沒算到忽必烈在金蓮川的動作。
誰都知道忽必烈不問兵事,整日與劉秉忠、張文謙這些漢人儒士談經論道,在邢州設安撫司,在關中辦屯田,把黃河故道的流民收攏成農,把散落在民間的能工巧匠編入匠戶。
他甚至給汴梁的孔廟捐了香火錢,讓南人都說——北地有賢王。
可我見過那些深夜從開平出發的信使,見過他暗中接濟的那些在蒙哥打壓下失勢的千戶,更知道他在邢州的農器局裡,鍛造的何止是鋤頭犁鏵。
蒙哥自然也察覺到了。
去年冬天,他突然以為名,派阿蘭答兒到關中,查抄忽必烈麾下官員的賬目,明著是整肅吏治,實則是要砍斷他的左膀右臂。
忽必烈當著阿蘭答兒的面解了他所有不多的兵權,甚至親自去哈拉和林待了半年,把姿態放得極低,可和我的信裡,那暗藏的殺意,已經快收止不住了。
忽必烈本來對蒙哥還是有點感情的。
他們畢竟是——兄弟。
血親——兄弟。
血濃於水的那種。
但現在,雙方都暗自巴不得對方——死掉。
蒙哥忌憚忽必烈的力量越來越大,也越來越不好控制了。
很多時候,他都看不明白忽必烈做事的意義,當他明白時,又會更深切的感知到自己的無能,和這個弟弟的精明。
於是忌憚更深了。
而忽必烈也越來越厭煩蒙哥身上野蠻的氣息。明明可以更好的治理國家,卻偏偏要用愚蠢野蠻和錯誤的。
這讓他越來越有,放下我來的想法。
現在。
他忍不住了。
同樣。
蒙哥也忍不住了。
他忍不住,要南下了。
這麼些年,蒙哥汗著重於收攏兵權。
現在他手上已經握有五十多萬大軍。
是該南下,奪取一切了。
所以他行動了。
在忽必烈的信裡,他說肯一切。
蒙哥已經下了南侵的旨意,先鋒軍下個月就會從京兆府出發。
忽必烈的筆跡在這裡頓了一下,墨點暈開一個小團:汗意已決,非人力可阻。然精銳盡出,漠北空虛,或為轉機。
我對著燭火冷笑。
甚麼轉機?
分明是他等不及了。
這些年他暗中積攢的聲望、收攏的部族、培植的漢人勢力,已經到了再不動手就要被蒙哥溫水煮青蛙的地步。
蒙哥的南侵,於他而言是禍,更是破局的刀——只要這把刀斷在南方,他就能踩著蒙哥的屍骨,以穩定大局之名登上汗位。
只是這刀,得由我來折斷。
畢竟,蒙哥手下有五十萬精銳大軍,一般人是折不斷的。
鋪開宣紙,我蘸了濃墨,想要給忽必烈回一封信。
但是——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未落。
襄陽城的輪廓在眼前愈發清晰。
漢水繞城而過,郭靖在城頭練箭的身影,黃蓉在帥府裡鋪開的佈防圖,還有那些在樊城屯田的百姓,他們以為守住襄陽就是守住大宋,卻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別人棋盤上的棋子。
蒙哥南征,宜盡攜精銳。
我寫下第一句,手腕微微用力。
六盤山的怯薛軍、西域的回回炮營、還有他最倚重的阿速親軍,若能盡入漢江流域,大事可成。
殺蒙哥不難,難的是讓他死得——恰到好處。
不能死在曠野,那樣他的部眾會擁立其子班禿。
不能死得太早,否則大軍會退回漠北。
最好是死在攻城戰裡,死在最膠著的時刻,讓他的精銳部隊為了爭奪指揮權自相殘殺,讓後續的援軍在混亂中被拖垮。
而襄陽,就是最好的墳場。
而這十六年,郭靖也不是甚麼都不做的。
其實我說的事,郭靖也知道。
他當然明白,孤守襄陽是何等困難,甚至絕望的事。
正因如此,他才需要去努力。
這些年來,郭靖積累財富,擴充兵力,辦防守用的各種物資。
現在的襄陽不敢說固若金湯。
但絕對是難以攻陷的。
即便蒙哥手上有五十萬大軍,要克復襄陽,談何容易。
更不要說,這一次我會幫忙。
真正意義上的幫忙。
我在信上寫下了——欲成此事,需知三件事。
我繼續寫道。
“其一,蒙哥中軍的具體位置,是否隨先鋒軍駐蹕虎頭關。其二,回回炮的運糧路線,是否經新野入漢江。其三,他帳下掌兵的千戶姓名,尤其是那些忠於蒙哥、與你素有嫌隙者。”
寫到這裡,燭火突然爆出一朵燈花。
我想起十六年前,我苦勸郭靖放棄守護襄陽的事。
但是,當時的郭靖大義凜然的拒絕了。
他的眼裡,親情毫無疑問是很重要的,但仍然比不過大義。
俠義二字。
給了他太多的壓力了。
如今他守著襄陽,正好,可以藉助他的手,來對付蒙哥,以助忽必烈登臺。
我這麼做,絕對是對的。
以襄陽的堅固,和蒙古軍的以往脾氣,攻下襄陽後,是絕對要屠城洩恨的。
蒙古大軍攻城,凡堅城不下者,破於後必行屠戳之舉。
但是,如果是漢家思想的忽必烈,就有可能和平收取襄陽。
最後一筆落下,我在信末畫了個小小的太極圖——這是我與忽必烈約定的暗號,意為——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東風,就是蒙哥的大軍,是襄陽城頭的血,是那些即將被捲入洪流的無辜者。
將信箋折成細條,塞進中空的竹管,遞給窗外等候的黑衣人。
這是個淨衣派培養出來的高手。
專職於用來送信。
竹管上刻著——送開平三個字。
十六年的蟄伏,終於要到收網的時候了。
只是不知當忽必烈坐在萬安宮的寶座上,看著階下俯首的漢臣與蒙古千戶時,會不會想起掛念我的好。
而我,只需要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