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濃稠的墨汁,緩緩傾瀉在供花村的每一個角落。
我站在阿川大悟家的門外,深深吸了口氣,才抬手敲響了門。
屋內的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彷彿預示著即將揭曉的秘密。
阿川大悟開啟門,一臉深沉,眼神中透著警惕與防備。
他側身讓我進屋,語氣冷淡地問:“甚麼事?”
從他的神情和語氣,我能感覺到他可能已經察覺到了一些事,對我也生出了幾分不滿。
我徑直走進屋內,在椅子上坐下,順手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丟進嘴裡,甜膩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卻無法緩解這沉重壓抑的氛圍。
“我今天和後藤家的人談了。”
我直視著阿川大悟的眼睛,緩緩說道。
阿川大悟的臉色瞬間一變,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強裝鎮定,問道:“哦,你們談了甚麼?”
“當然是狩野警官的事,目前最重要的也就是這件事了。你找人去鑑定的不也是狩野警官的手指嗎?說甚麼失蹤,我們都知道,他死了。”
我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重錘,敲在阿川大悟心上。
“你,你說我鑑定手指的事了?”
阿川大悟臉色大變,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
“抱歉,不是我說的,他們是自己知道的。”
我聳了聳肩,說道。
“這不可能,沒人能盯我。”
阿川大悟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拜託,甚麼年代了,真以為人家要跟在你腚後嗎?確定一下大方向,在你手機上裝個跟蹤器,不就完了。到時你甚麼秘密能瞞過人?”
我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
“是嗎?那他們倒是甚麼都跟你說了。”
阿川大悟的聲音中帶著怒意。
“不,他們沒有,很多事是我詐出來的,他們畢竟是山裡人,不懂話術,被我把控了說話的節奏,所以讓我推敲出來的。”
我解釋道。
“那你要幹嘛,跑來告訴我,不要查了?”
阿川大悟質問道。
“我有錯嗎?你還查甚麼?人家已經決定出人來扛罪了,你查那根手指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語氣嚴肅。
“不,怎麼會沒有意義?怎麼會……”
阿川大悟喃喃自語,臉上滿是痛苦與不甘,他不甘心自己的努力就這樣化為烏有。
“你,你也是警察了,你怎麼可以說這樣的話,幫他們做事,他們只不過是一群山民,知道甚麼,是不是你在幫他們出謀劃策?”
阿川大悟憤怒地指責道。
“是,是我,又怎麼樣,你知不知道他們有近五十號人,五十多條槍,你要和他們鬧,你鬧好了,但我還是很珍惜我的這條命。還有,你也要想想,你的老婆,你的女兒,真白。”
我毫不退縮地直視著他的眼睛。
阿川大悟低下了頭,陷入了沉默。
我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你別想著出頭當英雄了,你有老婆,有孩子,當甚麼英雄,活著不好嗎?你知不知道狩野警官出事後他的家人有多難熬,我就不說小謹了,你知道狩野太太嗎?”
“狩野太太?”
阿川大悟一臉茫然地抬起頭。
“對,狩野警官的老婆。如果,狩野警官是後藤家有意殺掉的,那為甚麼不製造全家失蹤?死全家和死一個是差不多的吧?但不是的,狩野警官的死是出於意外,他的情緒太反常了,你有影片,你自己看過,你沒發現狩野警官的情緒有些起伏太大了嗎?再加上,事後,狩野太太進了精神病院,你有去了解過嗎?她在那家精神病院裡,最怕的不是後藤家的人,而是供花村的村民。”
我緩緩說道,語氣中滿是沉重。
阿川大悟沉默不語,眼神中滿是震驚與疑惑。
我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在這個村子裡,一切不是你看到的那麼簡單的。我就這麼和你說一下吧。這個村子,據我的調查,原罪,出在這個村子上,是這個村子,製造了全部的惡!”
“你為甚麼要說這個村子?”
阿川大悟有些不服氣地問道,坦白說他其實也覺得有些彆扭,但這個村子,表面上那麼熱情,怎麼就哪哪都不對了?
我搖搖頭,開始講述這個村子黑暗的過往:“我和村民接觸不多,我只說我知道的。在過去,從前,供花村經常舉行一種祭祀,禍津神祭,向偉大的禍津神獻祭。那麼問題來了,一無所有的這麼一個村子,在災荒時,收成不好時,他們用甚麼來向禍津神進行獻祭!?”
古代農民望天吃飯,收成不好,全家人都要餓肚子,所以他們十分重視天氣。
在遇到乾旱或別的甚麼,影響收成的天氣時,他們往往就會舉行獻祭。
那麼問題來了,你用甚麼來獻祭呢?
在中國,很多小說已經說明白了,就是用人,搞金童玉女那一套。
中國故事裡,西門豹就是受不了神棍用少女獻祭河伯把神棍也給獻祭了的。
供花村這個村子,既偏僻又貧窮,甚麼都沒有。
他們舉行祭祀,獻祭甚麼呢?
答案很簡單,是人,一個人,甚至不止一個人。
他們把一個人捆在森林裡,藉由畜生把人殺了,他們再回來取肉。
動物不可能一下子把人吃光的,村民們避免了自己動手殺人的罪惡感,吃人肉。
但是,這一套也有失靈的時候,經常有人逃跑掉了。
逃跑掉的人,在山裡,形成了另一個族種,它們被稱為——山裡人,它們是供花村一手泡製的——食人一族。
這些人會打獵,也會注意供花村的祭祀。
有些人他們會吸收成為自己人,有些人直接就吃掉了。
有一天,這些人遇到了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有著孩子的女人,這也是,被村子獻祭掉的女人,這個女人——就是後藤銀。
想不到吧,在後藤家呼風喚雨,掌控一切的女人,在早期,會慘到這樣。
後藤銀是後藤家的私生女,沒有甚麼權利,後藤金次雖收養了她,但並沒有厚待她,而是虐待她。
後藤銀年輕時很漂亮,隨便一站,就能把整個村子的男人魂給吸走。
後藤金次就經常……虐待她,各種方面的,甚至不止一次的把她吊起來欺負。
後藤金次在一次次的欺負中,喜歡上了後藤銀,但性情彆扭的他拒絕承認這一點,反而繼續變本加厲的欺負她,他就喜歡看她痛苦可憐的模樣。
雖然一直被虐待,但後藤銀從來沒有放棄希望,反抗後藤金次的種子,早已經埋下,就等一個時機,好發洩出來。
機會來了,本地廟官的兒子回來了,小神官一下子就被丰姿卓絕的後藤銀吸引,這個女人在他心中和神女一樣,更重要的是,這個女人寢取了他。
一個男人被女人寢取,這種逆襲是小神官根本抗不起的莫大刺激。
很容易的,小神官淪陷了,他沉浸在和後藤銀甜蜜的愛情中。
但是,兩個手上沒甚麼人的人,就算攪在了一起,又能做甚麼呢?
甚麼也做不了,一切也只是紙上談兵,只是在漫無目的的空想,在這種空想中,自我滿足而已。
但是,好景不長,這樣的隱私事哪裡可能長久呢?
常在河邊走,總有溼鞋的時候。
有一天,小神官和後藤銀,被抓了。
原本,一開始的時候,後藤金次是想保後藤銀的,但是,他意外發現,後藤銀有了孩子。
一時的嫉恨,讓他選擇同意了供花村村民們的要求,用這個不潔的女人,去祭祀禍津神。
小神官只是一個被誘惑的受害者,老神官用自己的威望把兒子保下來了,但無論如何,後藤銀是被祭祀了,也就是獻祭。
一個人,被綁在祭祀場的林子中。
想想看,一個人,被綁著,在森林裡,就不說森林裡的野獸會不會來吃她,光是一個人,在被綁著,她哪怕沒事,也會餓死掉。
很多人,都以為後藤銀死掉了,但事實上,沒有。
後藤銀即使被綁著,也沒停止掙扎。
她吸引到了一個對她有意思的村民,當那個村民想要好好樂呵一下子的時候,後藤銀殺了他。
這個女人選擇吃了這個男人,她不是獵人,打不了獵,但殺了這個人,卻至少可以讓她撐個把月。
有了這些時間,她就能恢復體力。不過,恢復體力的她沒有出去,一無所有的她,即使出去了,也會又給綁起來祭神的,那還不如不出去。
她也在森林裡尋找,傳說中的山裡人。後藤銀久在這裡生活,她當然知道山裡人的傳說。
很快,她找到了山裡人,這些山裡人,還有一個名稱,食人族。
原本山裡人是想要吃掉後藤銀的,原因很簡單,山裡人吸收人是有選擇的,老頭,女人,基本上是要吃掉的,只有小孩子,才會讓他們留下,因為孩子,意味著希望。
山裡人早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形成了自己的特殊意志,他們視自己為一個種族,一個族群,不收老人,老人沒用,不收女人,養女人太費勁。
對於山裡人來說,生存才是主題,女人,不是。
既然不是,那就吃掉。
但是後藤銀不幹了,她當場發表了演講,她的演講打動了食人族們。
這群人的生活其實也不好,一句話形容,就是朝不保夕,都吃人了,還好嗎?
當然不好。
他們是供花村的產物,對供花村有特殊的情感,所以願意支援後藤銀的計劃,這個計劃就是——換種。
而契機就是後藤家一族和供花村的村民之間的對立關係。
當年,後藤家來到供花村,供花村是老一套,先熱情接待,然後打探情報,再拿捏你,欺負你,正如他們對阿川大悟做的一樣。
可惜,從頭至尾,阿川大悟只注意後藤家,沒注意眼前村民的罪。
其實這些村民一個個都壞得很,他們自私自利卑鄙無恥。
當然,這或許與他們痛苦的生活有關。
一個人痛苦了,怎麼才能心情舒服點?
答案是看到另一個比自己更慘的人。
想想看,為甚麼,這個國家那麼流行一些變態的故事,為甚麼,這個國家會對恐怖電影情有獨鍾。
明白了吧。
正因為供花村自己也生活的十分困苦,所以村民們總是不遺餘力的等著找人去欺負,而最好的選擇,一般是外鄉人,然後是孤僻的人,沒選擇下,外地的駐警也是可以欺負的嘛,比如說,狩野警官。
好了,話說回來,對供花村十分了解的後藤銀十分清楚,貌似發了大財的後藤家其實是外強中乾。
一座小銅礦得到的錢,在後藤金次手中折騰的不多了,沒多少了,但這就是機會。
因為,當時,又大旱了。
年前,後藤銀就是被以求雨為名,獻祭給禍津神,為的就是想要讓禍津神下雨,但是雨下了嗎?
沒有。這就是說,今後仍然是個大旱天,田裡依舊是顆粒無收,家家戶戶,儲備的糧食要真的吃光了。
供花村沒了糧,老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除非,村裡最大的財主,後藤金次願意出借糧食。
然多尷尬這是不可能的。
後藤銀知道,後藤家已經空了。
村民沒糧食,難道後藤家就有了?
村民的田沒打出糧食,難道後藤家的田就能出糧了?
但快要餓死的村民不會去想這個問題,他們只看到,也永遠是看到,後藤家的人在大旱天仍然衣著光鮮的在家裡逛來轉去。
這樣的人,這樣的富有,怎麼可能會餓著,明明就是不想借。
不給,那就搶。
但是,也不行。
後藤金次早早出於對村民的厭惡,給自己裝備了一支火槍隊。
所以才說,後藤家從前被欺負,到後來後藤家欺負村民。
你不會以為只是欺負就能欺負吧。
後藤金次是武裝出了一支鐵炮隊,也就是火槍隊,才把村民給嚇住的,也才能開始欺負村民。
所以,一切需要一個引子。
後藤銀來到村民之中,看到沒死的後藤銀,村民們又激動了,他們要求把後藤銀再祭一次。
但這次不一樣了,因為祭祀時間太長了,也太累了,還有花費,忙活這麼多事,仍然吃不到東西,還要等天氣,等收成。
但飢餓的村民已經不想等了,他們在後藤銀天才般的演講吓,被鼓動起來了。
再加上,小神官大人,他的配合,讓村民們拋棄了老神官的隱忍說法,而是直衝後藤家來借糧食。
如果是一般人,也就給了,但後藤金次是不幹的。
你供花村當年欺負我們後藤家欺負爽了,現在還來借糧?
恬不知恥的傢伙們,休想。
後藤金次的拒絕,讓村民大怒,雙方立刻爆發了衝突,當場就有很多人死了。
有人在其中看到了後藤銀,他把這事告訴了後藤金次。
一直對後藤銀的事耿耿於懷的後藤金次忍不住,帶著兵,把後藤銀抓了起來。
同樣的,雖然蒙受了損失,但是後藤家到底鎮壓了村民。
雙方流血死了十幾甚至可能是幾十號人。村民,怕了。
這時山裡人走出來了,他們告訴村子裡的人,如果不滅了後藤家,所有人都要死,要麼,餓死,要麼,不一定死。
於是村民再度暴發,這一次,有山裡人之助,後藤家被覆滅了,後藤金次也死去了。
後藤銀終於翻身了,她把山裡人變成了後藤家族,現在整個後藤一族,其實就是從前的山中人。
所以,村民始終懼怕著後藤家族。
在戰後,村民繼續向後藤銀要糧食,後藤銀把戰死的屍體賞賜給了村民,以往偷偷摸摸的吃人太小家子氣了,要吃就大大方方痛痛快快地吃。
對了,以後,每年都要舉辦禍津神祭,就從你們家的孩子裡選。
這些孩子,有的長大到十幾歲時被獻祭了,當然,不是獻祭給甚麼禍津神,而是給後藤銀的兒子,白銀吃掉了。
因為後藤銀在生下孩子後,為了讓兒子活下來,給他吃了人肉,這一吃就停不下嘴來。
現在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沒事了,但吃人的習俗,卻要維持住。”
說完這一切,屋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風聲,在黑暗中嗚咽,彷彿在訴說著這個村子的罪惡與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