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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10章 謀地

2025-11-20 作者:老實人12

公雞第三次打鳴時,我正把報紙攤在值班室的木桌上。

熱茶騰起的白霧在鉛字間蜿蜒,像極了供花村那些總也散不開的晨霧。

阿川大悟叼著半根冷掉的飯糰,突然,木門被撞得哐當作響,震得搪瓷杯裡的茶水濺出星星點點。

幾個面色鐵青的男人擠在門口,最前面的是後藤惠介——後藤家的年輕一代話事人事,他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十分好認。

此時的他喉結上下滾動,說話時撥出的白氣顯得他十分焦急:“我們家奶奶一直沒回家,可能是迷失在山裡了,能不能幫忙找一下。”

話音未落,我瞥見這些人身上都一一揹著的獵槍。

阿川大悟把報紙揉成團砸在桌上,他低聲向我埋怨:“昨天才交接完,連杯熱乎的早茶都沒喝上!”

我盯著惠介背後揹著的火銃,這個國家的國民真是諷刺,即便在求援時,後藤家也不忘揣著武器撐場面。

山路上結著薄霜,踩上去咯吱作響。

惠介走在最前頭,皮靴碾碎枯葉的聲音格外刺耳。

我忽然想起自己瞭解到的事——五十年,不,應該是幾百年前的事,當時,後藤家第一次進供花村時,可是不被村民們待見的,其間受到了很多冷暴力。

誰能想到,如今整座山的鳥叫蟲鳴,都成了後藤家的私產。

“我聽說,後藤家最初在這裡很不受村民們的待見啊,早期是享受到了漩渦鳴人的待遇吧?”

我故意放慢腳步,餘光瞥見惠介的肩膀驟然繃緊。

“現在好了,好像這一整座山,都成了你們家的了。”

山霧越來越濃,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犬吠。

惠介突然停住,火銃的金屬撞針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巡長,管好您的嘴。這山,連石頭縫裡都刻著後藤家的姓。”

他說話時,袖口滑落露出的刺青——那朵滴血的山茶花,正是後藤家紋章的變形。

阿川大悟突然笑出聲,笑聲驚飛了樹梢的寒鴉:“放心,我們也就是隨便聊聊。畢竟等找到人,還得勞駕後藤家賞口熱飯不是?”

我知道,他這是在替我解圍。

聰明如阿川大悟當然感覺到了後藤家給予人的特殊壓力。

就好像火中的煤氣罐,你不知道它甚麼時候會炸。

所以才出言為我分擔壓力。

他這話半真半假,可誰都知道,在後藤家的地界,連呼吸都可能成為冒犯。

晨霧漫過腳踝,我握緊腰間的警棍。

至少開始,不能掏槍。

思緒,好像回到了之前。

暴雨砸在供花村派出所的鐵皮屋頂上,發出炒豆子般的聲響。

我盯著牆面上那張泛潮的轄區地圖,阿川大悟正用匕首削著木籤剔牙,刀刃與木頭摩擦出的刺耳聲,混著遠處後藤家祠堂傳來的銅鑼響,像無數根細針往耳膜裡鑽。

那些後藤家的人,今早盯著咱們警車足足五分鐘。

阿川突然開口,刀尖挑起一縷木屑。

有一個傢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跟看殺父仇人似的。

我往搪瓷缸裡續了點涼茶,茶葉在水面打著旋兒。

後藤家在這片山區橫行幾十年了,祠堂裡掛著的德高望重牌匾,都是拿村民的血淚換來的。

是的,這個地方的村民被他們欺負得很慘。

被他們弄死的駐警狩野,到現在警籍檔案還掛在欄裡,聽說最後在山澗裡找到半塊警徽,早被溪水磨得沒了編號。

他們在等機會。

我摩挲著配槍的槍套,皮革邊緣已經被汗水浸出深色痕跡。

但這次不一樣。

我看著阿川大悟說道:“這一次,我們有兩個人。”

阿川也忍不住地笑出聲,笑聲裡帶著股狠勁:一個狩野好處理,兩個?他們敢動試試?

他把匕首往桌上一插,震得茶缸裡的涼茶濺出幾滴。

供花村就巴掌大的地兒,真鬧出兩條人命,省廳的調查組能把這裡翻個底朝天。

但我心裡清楚,後藤家的顧慮沒這麼簡單。

他們就像盤踞在暗巷裡的毒蛇,咬人前總要反覆掂量對方的分量。

現在就是在接觸,在試探。

他們在賭我們誰先露出破綻。

我丟了塊糖在嘴裡。

一個人落單時,就是最好的機會。所以你以後最好注意點,有甚麼事別。一個人行動。

阿川沉默片刻,伸手拔回匕首,在掌心轉了個漂亮的刀花:那就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狩野。

然後,我們踏上了登山之路。

……

山林間。

晨光透過枝葉在登山道上灑下斑駁碎金,阿川大悟把被露水打溼的登山杖往肩上一扛,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像藏著兩簇火苗:以前在後藤家做工,連喘氣都得算著節奏。

他壓低聲音朝我擠擠眼,揹包上的金屬扣隨著步伐叮噹作響,驚起林梢幾隻灰雀。

我們這支隊伍像條蜿蜒的彩蛇鑽進蒼翠的山林。

走在最前方的後藤惠介正用開山刀劈砍橫生的藤蔓,刀刃與灌木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我忽然被眼前的景緻絆住腳步——層層疊疊的墨綠間,山嵐如紗帳般緩緩流淌,谷底零星散落的農舍升起裊裊炊煙,在晨風中扭出柔軟的弧線,恍惚間竟像是誰家灶臺上飄出的。

這地方景色真好。

我摘下帽子扇風,汗水順著下頜滑進衣領。

鞋底碾過滿地松針,發出窸窸窣窣的私語。

好看吧。

後藤惠介抹了把額頭的汗,刀鞘上的銅飾在陽光下晃出刺目的光。

這裡,那裡,都是我們後藤家的。

他張開雙臂劃出巨大的弧度,彷彿要將整片山巒都攬進懷裡。

祖上鼎盛時,光是丈量土地的賬本就能堆滿這間茶室。

我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脊輕笑:這個國家真是得天獨厚,隨便就能當大地主。要是在美國......

我故意拖長尾音,看幾個年輕的後藤家子弟湊了過來。

你們家這些地早該把人壓垮了。

最前頭頭髮稀疏的青年停下腳步,登山靴在碎石路上打滑。

這麼多地,怎麼會討飯?

他身後幾個族人也紛紛投來疑惑的目光,水壺碰撞聲戛然而止。

我解下水袋喝了口涼茶:在美國,買地就像背了座移動稅山。每年交的地稅比養十頭耕牛還貴。

我比劃著誇張的手勢。

土地必須生金下銀,要麼建工廠,要麼蓋商場。要是光囤著當獵場......

我朝四周密林揚了揚下巴。

稅務局的人能把門檻踏破,最後連褲腰帶都得拿去抵債。

林間突然安靜得能聽見露珠墜落的聲音。

後藤惠介握緊的刀柄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幾個後藤家人交頭接耳時在風裡簌簌抖動。

他們或許想象不出,那個傳聞中無所不能的美利堅,竟容不下單純的土地守望者。

可事實遠比我描述的更殘酷。

轉過山坳時,我瞥見斜坡上荒廢的木屋,腐爛的窗框里長出蕨類植物。

後藤家的獵場如今只剩幾隻山雞撲稜,陷阱鏽跡斑斑地躺在雜草中。

這片看似廣袤的領地,實則像件華麗卻千瘡百孔的和服,光鮮外表下,是日漸乾癟的錢袋和難以維繫的體面。

還是供花村好。

後藤惠介站住腳步,插腰俯瞰這座大山。

夕陽透過木格窗欞在他臉上投下交錯的陰影,語氣裡裹著經年累月的倦怠。

在這裡,我們只要平平淡淡的生活就好了,別的甚麼也不用擔心。

我望著他刻意放鬆的肩背線條,忽然想起在村公所檔案裡看到的那張泛黃照片——仍在學校時的後藤惠介穿著畢業服站在學校的門口前,意氣風發的模樣與此刻判若兩人。

我輕輕笑了笑,手指輕輕摳著旁邊一株樹的樹皮:話是這麼說沒錯,眼下的確是如此,但是以後怎麼樣就不好說了。

我的話引起了人們的好奇,我瞥見後藤惠介睫毛微微顫動。

主要還是要看國家的政策會不會有甚麼變化。你們不知道吧,我們這個國家的經濟已經陷入迷途,很長時間沒有發展了,可能哪天國家為了促進經濟,進行新的政策改革,那就不好說了。

喂,你別亂說話啊!

角落裡的後藤家青年猛地站起,木椅與地板摩擦出刺耳聲響。

這個穿粗布短打的年輕人脖頸青筋暴起,腰間別著的砍柴刀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顯然將我的話當作了某種挑釁。

我攤開雙手露出無辜笑容,從懷裡摸出盒七星香菸,煙盒在掌心轉了個漂亮的弧度:只是隨便說說而已,認甚麼真嘛。

火柴擦燃的瞬間,我注意到後藤惠介喉結微微滾動,這個細微的動作出賣了他看似平靜下的緊張。

腳步聲在旁邊響起時,我已經踱到後藤惠介身邊。

陽光的光線將我們的影子拉長,在草地上糾纏成詭異的形狀。

餘光裡,他眼角神經突突跳動,這個男人此刻繃得像張滿弦的弓。

後藤惠介盯著我皮鞋上沾著的泥土——那是今天一路登山得來的成果,混合著新鮮水泥的氣息。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收到現任駐警調查報告,泛黃的紙頁上用紅筆圈出的人物背景不詳字樣,此刻正與面前這個中國人漫不經心的笑容重疊。

該死。

他在心底咒罵,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那個總愛眯著眼,現在卻已經徹底消失了的地方駐警,此刻化作無數根鋼針,密密麻麻紮在後腦勺。

原本以為不過是處理掉一個愛管閒事的老廢物,卻沒想到牽出更大的麻煩——阿川大悟臂彎猙獰的刀疤證明他絕非普通,而眼前這個操著流利日語的中國人,更是不簡單。

天色漸漸暗淡了下來,遠處傳來零星犬吠。

後藤惠介望著對方逐漸靠近的,指甲在手掌心上刻出細長的凹痕。

供花村的寧靜表象下,暗流正在悄然湧動。

這讓後藤惠介操碎了心。

我踩著碎石路繞到後藤惠介身後,潮溼的青苔在鞋底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夕陽將整片山谷染成蜜色,遠處梯田像被揉皺的金箔,錯落鋪展在山腰間。

“這地方真好啊,真是挺漂亮的,對吧?”

我深吸一口混著松針清香的空氣,刻意拖長尾音。

山風掠過樹梢,將我話音裡的感嘆吹得斷斷續續。

後藤惠介握著獵槍的手驟然收緊,金屬槍管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他轉身時帶起一陣勁風,黑色風衣下襬掃過腳邊的野雛菊,花瓣簌簌落在沾滿泥點的靴面上。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結著霜,刀刻般的法令紋裡藏著警惕:“你,想說甚麼?”

我低笑一聲,摘下墨鏡別在領口。

鏡片上倒映著他繃緊的下頜線,和遠處被暮色吞沒的最後一片耕地。

“這地方挺大的,”我張開雙臂,做出丈量土地的姿態,“全都是後藤家的,你們家可真了不起哪!”

枯枝在腳下斷裂的脆響,混著遠處農戶家傳來的犬吠。

他的眉峰壓得更低,槍管無意識地垂向地面:“你到底想說甚麼?”

語氣像淬了冰,卻掩不住話音裡細微的震顫。

我踱步到懸崖邊,踢開一塊鬆動的岩石。

石塊翻滾著墜入深谷,許久才傳來沉悶的迴響。

“這麼大的地方,光是打獵,太浪費了。”

我撿起一片泛黃的楓葉,指尖摩挲著葉脈的紋路。

“你們後藤家買了很多地,但村子裡的人也不是傻子——”

葉片被揉碎時散出苦澀的汁液。

“不會把能耕種的地都賣掉。事實上他們賣出的只是一小部分,所以你們後來才買的山......”

我忽然逼近,在他瞳孔裡看到自己含笑的倒影。

“是因為買不下耕地才選擇買山的,可是這山太大,你們人手照顧不過來,想要幹甚麼?種果樹,養畜牲,都顧不過來。”

山風捲起他額前幾縷頭髮,獵槍槍口在地上劃出蜿蜒的痕跡。

我指著遠處荒草叢生的山坡:“這些年一直在過貧窮的日子吧?以這個村子的消費力來說也許夠了,但其實還是挺窮的吧?”

“輪不到你管。”

他後退半步,後腰撞上身後的老槐樹,枯枝被壓得吱呀作響。

樹皮剝落的地方露出暗紅的樹芯,像道未愈的傷口。

我從衣服內袋掏出一份檔案,紙頁在風中嘩嘩作響:“可是一切都會變的。”

鋼筆尖重重戳在檔案某處。

“也許一個政策,一個命令,就會讓這一切失去意義。畢竟你們買下了山,卻不能創造經濟利益......”

我故意停頓,看著他喉結劇烈滾動。

“這時如果有人和當地政府說了......你說政府怎麼選擇?”

暮色完全籠罩山谷時,他終於讀懂我眼中的深意。

獵槍“噹啷”落地,驚飛了樹梢棲息的夜梟。

“你這傢伙,想要買走我們後藤家的地?”

他聲音沙啞,像是吞嚥了滿嘴砂礫。

我將檔案輕輕塞進他顫抖的掌心,露出訓練有素的微笑。

遠處,山腳下的村子亮起零星燈火,在山霧中暈染成模糊的光斑。

“別緊張,你自己看,這麼大的地,你們用不完的。”

我抬手搭上他僵硬的肩膀,感受到掌下肌肉繃成琴絃。

“為甚麼不賣一部分?你們有錢,我也可以選擇在一些事上支援你們——”

山風捲起檔案邊角,紙張上“土地轉讓協議”幾個燙金字在夜色裡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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