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王祭典”結束後一週,榮毅收到了來自“肆”的資訊。
“父親,我需要你的幫助。”
榮毅一怔,這是“肆”第一次主動向他發出明確的求助訊號。
之前榮毅與“肆”的相處模式,基本都是他發出指令,“肆”則無條件的完成。
“肆”只會在執行他命令的過程中遇到無法理解或不能處理的情況時,才會主動向他發出詢問。
簡單來說,“肆”不會主動產生需求。
不過榮毅也沒多想,只是平靜地回應祂:“怎麼了?”
“我給了周軍很多力量,可他還是不能跟我一起回深海的家裡去。”“肆”的意識波動帶著明顯的焦躁,“父親,你能幫我嗎?”
“去深海?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你賜予力量的人類都無法前往那裡。”榮毅直接告訴“肆”。
經過深思熟慮後,榮毅把能夠讓“龍裔”在深海環境中生存的改造能力——深潛者(深海環境適應性改造)設定成暫時無法獲取。
最直接的原因是,現在要建一座能住下“肆”、又符合世人想象的“水晶宮”,工程實在太過浩大,短時間內根本完不成。
要是這個時候有“龍裔”抵達深海,發現龍王只是睡在海底的沙地上,周圍既沒有蝦兵蟹將,也沒有龜丞相和蚌女,難免會心裡犯嘀咕,進而對龍族的歷史產生懷疑。
最少也會濾鏡碎一地。
更深層次的原因則是,人類要適應深海低溫、高壓、無光、低氧的極端環境,對身體的改造幅度太大,一旦改造完成,其身體會不再適合陸地生活。
這也就意味著,獲得了“深潛者”能力的龍裔基本上就要從此脫離人類社會,相當於自我放逐。
這對於絕大多數人類而言根本無法接受,即便能夠因此獲得更強悍的體魄,更悠長的壽命,相信也沒有幾個人會做出這個選擇。
所以,最後能前往深海、長期在“肆”身邊服務的,只能是極少數“了卻凡塵”,願意把身心都獻給“龍王敖肆”的狂信徒。
而且,即使是這種人,也必須給他們足夠的時間去權衡,甚至是處理好身後事。
“為甚麼?”“肆”意識中低落的情緒清晰可見。
這個發現讓榮毅又驚又喜。
就在不久前,他還因為“肆”只是依本能行事的動物而黯然神傷,覺得祂和普通的蜂群宿主沒有區別,只有生存本能,沒有生活的信念。
但普通動物是不會頻繁出現與生存、繁衍等本能無關的複雜社會性活動,更不會因為這些對它們而言“無用”的活動無法達成而表現出強烈的情緒。
榮毅按捺住欣喜,謹慎地探尋其中的緣由:“肆,你為甚麼那麼想帶周軍去深海?”
“因為我很滿意周軍為我舉行的祭典。”“肆”的意念立刻變得活躍起來
“前幾天我回到家裡,想把那裡的同類們召集起來,同樣舉行一次祭典,讓它們對我表示臣服。”
“結果呢?”榮毅明知故問。
“它們的確表示了臣服……”“肆”意識中的沮喪一覽無餘,“但方式不是周軍那種。”
“它們要麼就到處躲避,躲不掉的就瑟瑟發抖。雖然之前它們都是這樣表示對我的敬畏,但現在我一點都不喜歡這種方式。”
榮毅心中一動,確認道:“你喜歡周軍為你舉行的祭典?是自己喜歡,不是因為完成了我對你的要求?”
“肆”的意識波動立刻劇烈起來,充滿了愉悅,“是的,父親,我非常喜歡!”
“那你喜歡甚麼呢?”榮毅耐心引導,想要弄清祂情緒波動的根源,“人類趴在地上,向你大聲呼喊?”
榮毅心裡清楚,肯定不是周軍那篇“肆”根本聽不懂的禱詞,也不會是那些祭品。
“我不知道。”“肆”的意識波動愈發的強烈,如同陽光穿透深海,“但是當他們一起發出聲音的時候,我感覺那個地方讓我很舒服。海底的家也很舒服,吃飽了之後也很舒服,但這些舒服不一樣。”
緊跟著,“肆”傳遞過來一個朦朧的畫面——正是祭祀時萬民叩拜、聲浪如潮的場景。
“所以,我想讓周軍去我的家裡舉行祭典。那樣的話,所有的舒服就都有了。”
榮毅明白了。
這其實是“肆”骨子裡的領地意識在發揮作用。
整片區域內所有生物的恭順,對“肆”來說意味著生存環境極度安全。
這種安全感觸發了祂遺傳資訊裡自帶的獎勵機制,讓祂感到生理上的歡愉。
海量人類透過帶著強烈情感的肢體動作和語言,引發情緒共鳴,把這種“恭順”放大,令“肆”清晰地感覺到了,這是普通動物無法做到的。
這種歡愉對於沒有天敵、沒有生存危機、連繁衍衝動都沒有,也因此缺乏情緒波動的“肆”而言,實在是難能可貴的體驗,因而驅使祂繼續類似的行為,以獲得更多的“獎勵”。
就在這時,“肆”的意念再次傳來,帶著新的期待:“父親,如果周軍不能去深海,那我可以讓他再在地上為我舉行一次祭典嗎?我可以獎勵他。”
榮毅立刻意識到,這是推動“肆”與人類進一步互動、激發祂智慧的絕佳契機。
他順勢引導道:“肆,你要明白,那些人類從遠方聚集過來,為你舉行祭典,要放棄很多獲取食物、休息的時間。”
“如果頻繁舉行祭典,會影響他們的生存,帶給他們痛苦。時間久了,他們就不會再心甘情願臣服於你了,就像‘天道一號’傳遞給你的資訊裡,那些人類反抗你祖先的故事一樣。”
“雖然你比你的祖先更強大,就算你消滅了反抗的人類,可你希望他們祭拜你的願望,也實現不了了,對嗎?所以……”
“所以,我應該換一批人類祭拜我,對嗎?”榮毅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肆”興沖沖地打斷了,“我知道,海邊有很多人類生活。我可以每天去一個地方,讓他們為我舉行祭典。”
“肆”的意識裡充斥著興奮的情緒,“你說過的,有水的地方就是我的領地,領地裡的生靈都應該對我表示臣服,這樣才能證明我是那裡真正的主宰者。”
“等我完成你的要求,還可以去那個叛逆者躲藏的水域,懲罰它,順便讓那裡的人類也為我舉行祭典!”
榮毅一時無言以對。
他的本意是想告訴“肆”,如果想讓人類犧牲自己的利益來祭拜祂,就應該給予他們相應的報酬和獎勵。
而“肆”能給人類甚麼?
只有“蜂群”啊。
榮毅打的如意算盤是:引導“肆”與以周軍為首的狂信徒交流,在祭祀儀軌的基礎上,設計一套龍裔的晉升體系。比如,做出甚麼貢獻,就可以前往“化龍池”升一級。
這樣一來,就能刺激狂信徒們圍著“肆”打轉,揣摩祂的喜好,想方設法與祂交流,討好祂,就像東宮的人對待塗山淵那樣,從而刺激“肆”形成真正的人格。
另外,這個過程伴隨著“蜂群”的散播和大量龍裔的誕生,可謂一舉兩得。
“肆”的打算,顯然不妥——這種做法跟古代的暴君有甚麼區別?
考慮過沿海人類的感受嗎?
考慮過東大官方的感受嗎?
考慮過把東大當成自己地盤的塗山淵的感受嗎?
但猶豫了片刻,榮毅放棄了糾正“肆”的念頭。
既然他的本意是讓“肆”學會獨立思考,擺脫本能的束縛,成為真正的“人”,現在又用各種手段讓祂服從自己的意志,這不是南轅北轍嗎?
順其自然吧。
終究,祂是他的“長子”……
如果兒子能成材,相信全天下的老父親都不介意付出一點代價。
榮毅為“肆”安排了一點兜底的建議:“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不過有一點,周軍之前把祭典辦得很好,你可以多跟他商量,聽聽他的建議。對於人類,他比你熟悉,應該能讓你的計劃更順利。”
“好!”“肆”欣然答應,“我現在就去找周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