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安靜下來的海灘不再吸引“肆”的注意。
祂緩緩扭動巨大的身軀,無聲地破開波光粼粼的水面,雍容地遊弋到祭壇的正前方。
祂將頭慢慢垂到周軍上方,把“天道一號”為祂準備好的話說了出來:“開始吧,周軍,代表你那些仰賴此方水域供養的族人,向我獻上臣服與恭順,將那綿延千秋的紐帶重新接續,讓一切重回正軌!”
聲音響起的瞬間,騷動不可避免的再次出現。
但這一次與驚恐、混亂無關,只有無法抑制的激動。
儘管在這裡的絕大多數人都相信龍王爺真的存在,也認為祂具備足夠智慧,能夠和人類交流,但其實根本沒有幾個人覺得,出現的龍王爺會真的“開口說話”。
在他們看來,龍王來到這裡,騰雲駕霧或者興風作浪幾下,願意靜下來聽完祭壇上的人唸的禱詞,然後賞臉把祭品吃了,最多再發出幾聲龍吟,如果還能再用溫和的眼神掃自己一眼,這就足夠了!
龍真的在現實裡對自己“說話”,誰敢奢望?
可此刻……一道溫潤的嗓音擊穿了他們的認知,滿足了作為一名東大人對龍的一切期盼,同時也完成對自身文化傳承的終極印證。
龍啊!
真的、真的和傳說中一樣!
祂強大、祂神聖,祂知道我們,祂……一直陪伴著我們,貫穿我們的歷史,從古至今!
“噗通!”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漁民老淚縱橫地跪倒在沙灘上,雙手在胸前合十,朝著“肆”的方向做出一個“朝拜”的動作。
他的情緒如同燎原的野火,點燃了整個海灘。
“嗚嗚嗚……真的龍!我們拜的龍是真的!”
“我就知道!!!”
“龍王爺!龍王爺!!!”
人群中爆發出混雜著哭喊和歡呼的聲浪。
先前因“肆”注視而僵直的身體,被一股沸騰的熱流衝開,不再是害怕得動彈不得,而是激動得難以自持。
許多人跟著跪了下來,不是出於驚嚇和被迫,而是發自內心的崇敬與皈依。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果然如此”的如釋重負和與有榮焉的驕傲——我們真的不一樣啊!
祭壇上,周軍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雙手高舉,用洪亮而虔誠的聲音,高聲唸誦起早已備好的禱詞:
“謹以清酌柔毛,恭迎龍君聖駕……”
“……天地玄黃,海宇蒼茫,惟聖主肆,統御萬江……”
“……昔蒙庇佑,漁獲豐昌,安鎮四海,威護八荒……”
“……”
“謹此上禱,伏惟聖鑑,尚饗!”
禱詞結束,周軍率先高聲吶喊:“龍君庇佑!四海清晏!”
話音剛落,祭壇上的道士們緊隨其後,海灘上的萬千漁民也如夢初醒,紛紛抬起頭,眼中滿是狂熱與虔誠,齊聲附和,整齊劃一的喊聲響徹雲霄,久久迴盪:“龍君庇佑!四海清晏!”
……
“肆”自周軍開始唸誦禱詞的時候,就保持著頭顱低垂,一動不動的姿勢。
祂之所以這樣做,並不是在認真傾聽,單純就是做個樣子——事實上,祂也聽不懂。名為周軍的人類發出的聲音被祂體內一個專門的“錄音器官”記錄併傳送給“天道一號”,再由“天道一號”轉化為祂能理解的含義,整個過程不需要祂耗費任何精力。
祂之所以擺出這個姿勢,只是因為父親和“天道一號”都告訴祂,正對著祭壇,安靜地聽完人類說的話,是祭祀流程的一部分。
事實上,這個過程中,祂唯一需要動腦的,就是判斷一下,周軍的禱詞是不是念完了。
就像現在,周軍雙手高舉,與周圍的人類一起,反覆發出相同的聲音,根據“天道一號”傳遞給祂的資訊,這應該就是禱詞唸完了。
接下來,祂只需要把祭壇上的食物吃光,然後把“天道一號”為祂準備的一段“結束語”說出來,就可以完成整個祭祀活動,轉身離開。
但是,“肆”並沒有按照“流程”繼續,而是保持著聆聽的姿勢,金色的豎瞳半開半合,鼻尖微微翕動。
微微的震顫從四面八方湧來,裹住祂的身軀,順著鱗甲的縫隙鑽進祂的身體,震動者祂的胸腔和頭骨,令祂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體驗。
那是無數渺小的生靈用同一種語調,發出的同一種吶喊。
這鋪天蓋地、整齊劃一的轟鳴像潮水般漫過“肆”的脊背,震得祂每一片鱗甲都微微發麻,連背上堅硬的棘刺都不自覺地輕輕顫動。
它不懂這聲音的意義,卻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含義:那是完全的臣服,就像獵物主動獻上自己的脖頸,卻又比那更甚,帶著欣喜而不是恐懼。
這種臣服,順著聲浪鑽進“肆”的大腦,觸發了祂刻在基因裡的本能。
恍惚間,祂感覺自己變回了沒有遇到父親之前時的樣子。
“肆”想起了那個時候,祂驅逐同類時,那些敗者低頭逃竄的模樣;想起祂巡視領地時,所有同類聞聲躲避的惶恐。
同樣是承認祂的強大,承認祂在領地中的至高地位,眼前人類的方式,比那些同類的逃竄和躲避,更能取悅祂。
因為“肆”能感覺到,這些渺小的生物對祂的臣服不是單純源於對力量的畏懼。
他們不會像自己的同類一樣,一旦自己變得虛弱,或它們感覺自身變得強大就趁虛而入,挑戰自己的地位——就像那隻該死的八爪魚一樣。
“肆”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這令狂喜在祂的大腦中滋生。
祂喜歡這種感覺,喜歡這些渺小的人類。
“肆”的金瞳驟然收縮,又緩緩舒展,裡面第一次褪去了純粹的本能,多了一種名為“貪婪”的複雜情緒。
祂緩緩轉動頭顱,脖頸扭向海灘的方向,聲浪在它耳邊愈發清晰,愈發洶湧,每一次吶喊,都讓祂的多巴胺分泌的愈加旺盛。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肆”的腦海裡升起:我要保護這些人類,這樣他們就能一直祭祀自己。不,我還要讓領地越來越大,這樣依賴我的人類就會變得越來越多。
“肆”的腦海中浮現出一段父親曾經對祂說過的話。
祂昂起頭,引頸向天,溫潤但威嚴的聲音迴盪在天地間:
“吾名敖肆,天下水族,唯我獨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