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毅向“肆”傳遞了周軍的龍王廟被炸燬的訊息。

立刻，“肆”的意志就反饋回來——

“哦。”

簡簡單單一個字，沒有絲毫波瀾。

這讓榮毅大感意外。

印象中，“肆”的脾氣可不算好。

之前祂只是被樊建鋼丟了一塊石頭就大發雷霆，在不久之前還因為某隻章魚宿主幾次打擾祂睡覺就追殺了幾千公里，如今整個龍王廟莫名奇妙被炸了，居然這麼平靜？

榮毅忍不住追問了一句：“你不生氣？”

“不生氣。” “肆”的回應很乾脆，“那不是我的東西。”

榮毅微怔：“不是你的？”

“肆”的回答大出榮毅的意料：“那是名為周軍的人類向我表示臣服，並願意為我服務得到的報酬，是他的東西。”

停了一下，“肆”又補充了一句：“但如果他以東西沒有了為理由，拒絕繼續為我服務，或者我交給他的工作不好好完成，我就會生氣。”

雖然榮毅不希望“肆”為了這次的事情掀起太大的波瀾，但這種“風平浪靜”讓他有點無所適從——這種放在真正的“神靈”身上完全無法容忍的事情，如果“肆”真的就這麼置若罔聞，這龍王的B格不是掉光了嗎？

可能是榮毅的沉默讓“肆”誤解了他的態度，祂的意識再次傳來：“父親，我應該生氣嗎？作為水族之王，我應該有獨一無二的反應？”

榮毅回過神來，簡單的回覆道：“通常情況下，雕像、畫像之類的東西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統治者本身，蓄意摧毀一名統治者的神像，等同於對他的直接羞辱與冒犯，是對祂的統治的質疑和反抗。”

這段資訊剛傳遞過去，“肆”的意識變得狂暴起來：“甚麼？人類竟敢質疑我對水族的統治？”

作為一名“中立NPC”，榮毅在這場“靈氣復甦”的遊戲裡不會偏袒或抵制任何一位“玩家”，所以他選擇實話實說：“據我所知，並非如此。是與周軍代表的人類處於競爭關係的另一群人類，他們不想自己的對手得到你的助力，另自己在爭鬥中落於下風。“

“他們誤以為那座廟是你和周軍聯絡的紐帶，才想透過摧毀它，切斷你與周軍的聯絡。”

下一秒，“肆”的怒火就消散一空，暴戾氣息蕩然無存，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哦，那他們搞錯了。我與周軍約定好了，下次月圓時在那海邊相見，房子沒了也有關係，螃蟹們認識那裡，可以帶我過去。”

停了一會兒，再沒有“肆”的意識傳過來，榮毅忍不住追問：“這就完了？”

“完了。”

榮毅不禁感到一絲無力：“就算他們不是針對你，可他們在阻攔別人為你效力。你就不怕這種事發生的多了，沒人敢再為你做事嗎？”

“肆”的平靜地回應他：“我沒很多事情需要人類做。如果不是您要求我，必須完全掌握這片海域才能前往另一片海域尋找那名挑釁者，我沒有任何工作需要人類替我完成。”

“所以，你是因為我，才做的這些事？”榮毅確認道。

“是的，父親。”

榮毅感受著“肆”毫無波瀾的意念，一個不祥的念頭從心底升起：“肆，那你有想做的事嗎？”

“睡覺，在困的時候。如果是餓了，就吃東西。”

得到了預料中的答案，榮毅心中悵然若失：“肆”，這個除了“天道溼件”之外唯一被允許稱他為“父親”的生命，並沒有他曾經以為的那麼特殊。

雖然祂的力量非常強橫，智力水平也不低，但祂本質上只是一隻被本能支配的蜥蜴，而不是如人類一樣的智慧生命，一頭傳說中的龍。

祂與其他普通的動物宿主並沒有區別，只是單純為了“活著”而活著，沒有任何精神追求，更不會思考所謂的“龍生意義”。

甚至，因為“蜂群”的加持，毫無生存壓力，“肆”的“主觀能動性”比普通動物還低。

“肆”身上所有的光環都是榮毅本人賦予的，之前他之所以覺得“肆”與眾不同，並另眼相看，其實不過是“人生第一次”和“龍”這個概念雙層濾鏡加持的結果。

之前祂表現出來的所有“喜怒哀樂”，其實就是一頭智力比較高的野獸最簡單、直白的情緒回應，沒有任何的“神性”和“靈智”。

這份認知，讓榮毅陷入深深的失落。

他突然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這些年來，他四處投放妖獸、培育靈植，塑造出一個個超凡角色，看似為世間增添了很多“超凡元素”。

可本質上，地球自始至終依舊只有人類這一個真正的智慧物種。

但凡能進行開創性工作、真正對世界施加影響、不需要他在後面引導的“角色”，幾乎都是以他的腦細胞為藍本培育的“溼件”。

所謂的“靈氣復甦”，自始至終是他的獨角戲，從來都沒有真正到來過。

倘若有一天，他累了、倦了，停下手中的工作，世界立刻就會變回原本的模樣，無非是人類社會的頂端多了一個新的階層罷了。

等到無數年後，隨著科技的發展，“蜂群”的秘密被勘破，連這個新的階層都會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

到頭來，他除了自嗨了一場，甚麼都沒有留下。

榮毅知道，其實他並沒有做錯甚麼，或者有甚麼沒做到位。

“蜂群”雖然大幅提升了宿主們的智力，但“智慧”的誕生從來不只是智力達標就行。

它需要漫長的時間，以及苛刻的條件：足夠複雜的社會結構、外界競爭壓力帶來的群體知識傳承需求、由此產生的複雜交流方式，以及共同的價值觀等等。

如果他能在地球上圈出一片足夠大的區域，完全隔絕人類的影響，只留下各類蜂群宿主，並且保證每個族群的數量足夠多，那麼經過漫長歲月，確實有可能演化出新的智慧物種。

但他不可能以“世紀”為單位去做這件事，也做不到把地球霸主的人類遮蔽在這個演化程序之外。

所以，如果他還不放棄 “靈氣復甦”，只能以一種形式：讓其他物種的蜂群宿主融入人類社會，依託人類已經成熟的社會體系，逐漸產生精神層面的需求，進而開始思考生命的意義，最終能夠主動去做某些事，或剋制本能不去做某些事。

雖然這樣一來，這些新生的“智慧生物”本質上只是換了外殼的人類，但榮毅也無法苛求更多了。

事實上，目前就有且僅有一個成功的例子 —— 塗山淵。

塗山淵是真正意義上的智慧生命。

拋開實力不談，單論智力，塗山淵並不比 “肆”更聰明。

但“肆” 是一條假龍，塗山淵卻是當之無愧的真狐妖。

塗山淵除了擁有動物最基本的喜怒哀樂和以生存為驅動力的慾望，還擁有隻有智慧生物才會有的“執念”。

祂會為之焦慮、振奮、渴望……甚至甘願置身險境，做出違背生物天性的舉動。

這一切的起點，確實是榮毅灌輸給祂的“記憶碎片”，但卻並不是決定性因素—— 肆也被灌輸了《西遊記》、《封神榜》裡的大量內容，可祂絲毫沒有被裡面的情節打動，依舊只想吃了睡、睡了吃。

真正讓塗山淵念念不忘 “先祖榮光”、併為之奮鬥不止的，是祂在與人類高頻互動的過程中受到的影響，吸納的海量資訊。

這些資訊與“記憶碎片”在祂足夠強大的智力支撐下相互融合、彼此催化，最終催生出生存之外的“慾望”，令塗山淵蛻變成了真正的智慧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