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海邊起了風,吹得人衣角翻飛,眼睛也被迷得睜不開。
杜峰看著眼前瘦骨嶙峋、步履虛浮的周軍,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生硬的寒暄:“周軍,你這……還好嗎?”
“還行。”周軍語氣平靜,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透著常年在海上漂泊的疲憊,沒有多餘的情緒,不悲不喜。
杜峰心頭的愧疚又重了幾分。
他的嘴唇囁喏了幾下,費力說出遲來的道歉:“老周,上回的事,是我對不住你。我沒摸清底細,就貿然讓你主持祭祀,害得你落到這般地步……”
“不怪您,杜領導。”周軍緩緩搖頭,打斷了他的話,“是我不好。”
他渾濁的目光依然沒有焦點,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是我瞎搗鼓……又是修廟,又是到處顯擺龍王爺顯靈的事。被大家夥兒一吹捧,整個人都飄了,真當自己受了祂老人家眷顧。連杜領導你都以為我是個明白人,把那麼重要的事交給我……”
周軍頓了頓,喉嚨滾動了一下,繼續說道:“可我呢?見天做著美夢,想著祭祀成了能光宗耀祖,壓根沒琢磨過祭祀的規矩。結果,連最基本的忌諱都不知道,把事辦砸了……還連累了塗山娘娘。”
杜峰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五味雜陳。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此行的正事:“老周,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國家這邊,一直想修復和南海龍王爺的關係,打算重新籌辦一場祭祀大典,你……還願意試試嗎?”
這句話落下,周軍整個人猛地一抖,渾濁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光亮。
他的目光終於有了焦點,定定地落在杜峰臉上。
半晌之後,他乾裂的嘴唇顫動了幾下,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
然而,會面之後,周軍的生活並沒有任何改變。
他在龍王廟的偏房裡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照常忙碌起來:檢查船況,補充淡水和燃油,去市場買新鮮的牲畜瓜果、香燭草紙……
第三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海面還泛著薄霧,周軍便駕著那艘佈滿修補痕跡的漁船,緩緩駛離碼頭,一如過去兩年,朝著南海的祭祀海域而去。
杜峰的話,他並未當真。
他只當這位京城來的大官,和鎮上的街坊鄰居一樣,看他時日無多,專門過來安慰他罷了。
他親身經歷過上一次尋找龍王爺的陣仗。
那時候,東南沿海幾乎所有的漁船出海時都會一遍遍播著尋龍廣播。
海事局還專門組織船隻去非漁場、非航道這種偏僻海域拉網搜尋。
就這樣都足足折騰了兩個多月,才終於求得龍王爺現身。
那還是在龍王爺的活躍期,每隔十天半個月就有漁民幸運得到祂老人家的“問候”。
可如今,龍王爺已兩年多沒有音信,也沒聽說官方有甚麼大動作,就算杜領導說的是真的,國家真的打算祭祀龍王爺,訊息又怎麼傳到祂老人家耳中呢?
船尾拖著淡淡的浪花,很快便消失在海平面上,與過往兩年的每一天都沒有任何不同。
……
小鎮招待所裡,杜峰聽到周軍再度出海的訊息,沉默良久。
他自然明白周軍心中所想。
掏出加密手機,他撥通了樊大強的電話。
“樊局,肆爺那邊……有甚麼說法沒有?”
“榮老師已經把前因後果都轉告肆爺了。”樊大強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至於肆爺甚麼反應,那就不知道了。我聽鋼貝回來說,看榮老師那意思,是不打算過問這事,全看肆爺自己的想法。”
“啊?這……這不太合適吧?”杜峰語氣有點急,“上次跟著肆爺辦事的時候,我感覺……祂老人家可不是心思細膩的主……”
“合不合適的,咱倆能說了算嗎?”樊大強無奈地反問,“人沒法硬摁著牛喝水,還想摁著龍喝水不成?”
“那……要是肆爺不搭理周軍呢,周軍已經油盡燈枯了。”
“那就只能怪他命不好了唄,還能怎麼辦?”樊大強提醒杜峰,“你可別感情用事!現在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他剛跟你見完面,轉頭就成了修真者,到時候你再說自己是太歲門的外門弟子,誰信?一堆人求到你這來,可怎麼辦?”
杜峰聽完,久久沒有說話,望著窗外茫茫的海面,最終只化作一聲長嘆:“唉……”
……
三天後,斑駁的漁船抵達了這片它再熟悉不過的海域。
周軍熄滅了引擎,任由船隻隨著波浪起伏。
他按下了駕駛艙裡高音喇叭的按鈕,古樸悠揚的《步虛韻》樂曲聲在海面上回蕩起來。
他蹣跚地在甲板上忙碌起來:擺好三牲祭品,點燃祭祀香燭,按照一套他自己琢磨了無數遍的儀軌,三磕九拜地祭祀起來。
過程中,他時不時就得停下動作,趴在甲板上大口喘息,這具枯瘦的身軀,彷彿隨時都會耗盡最後一絲力氣。
這場面,看著不像是宗教祭祀,反倒更像是一場走向生命終點的告別儀式。
如今這片海域早已不復當年的緊張局勢。
關鍵的島礁、領海和內水完全處在東大的掌控之下。
曾經非法捕撈的主力,南越漁船,自從蓮花聖母席捲中南半島後,便已銷聲匿跡。
至於周邊其他國家,隨著全球兩強表面上達成和解,再也沒有敢跳出來炸刺的了。
不過,東大並沒有徹底禁止鄰國漁船進入這裡,而是實行了許可證制度。
在遵守東大漁業政策的前提下,他們可以獲得一定的捕撈配額。
這裡終究是周邊許多國家漁民千百年來的傳統漁場,是他們生計所繫。
尤其是在東南亞各國在蓮花聖母的兵鋒下艱難求生的當下,這裡的漁獲對他們來說尤為重要。
此刻,不遠處便有若干艘懸掛著不同旗幟的漁船,正一邊進行著捕撈作業,一邊觀望著這艘孤獨祭祀的東大漁船。
周軍兩年如一日的執著,早已在這片海域的漁民中傳開了。
所有船隻默契地與他保持著一段的距離,沒有靠過去打擾。
一艘大馬漁船的船舷邊,幾個面板黝黑的船員倚著欄杆,望著周軍的方向低聲交談。
“看,那個“龍的信徒”又來了,”一個年長的漁夫面朝西方,雙手舉到耳邊,掌心朝前,低聲祈禱:“安拉至大,他的靈魂一定很沉重。”
另一個年輕人則搖了搖頭:“東大人不是沒有信仰嗎?為甚麼他比我們還要虔誠?”
不遠處,一艘東大漁船上,氣氛則更為複雜。
“唉!”一名水手臉上露出不忍的表情,“周老大心裡這道檻是邁不過去了……”
他旁邊一名臉嫩的年輕人忍不住嘀咕:“這事兒到底真的假的啊?別是以訛傳訛吧?我怎麼從來沒聽說甚麼龍王爺?”
人都是健忘的,更何況,當初榮毅讓“肆”一個月就顯聖三次,一共持續了不到半年的時間,真見過“肆”的漁民少之又少。
他的話立刻引來了船長的低聲呵斥:“閉嘴!周老大是親眼見過龍王爺的人!你懂甚麼!”
年輕人被訓得縮了縮脖子。
但或許是年輕氣盛,也可能是感覺被當眾訓斥,丟了面子,他不服氣地反駁道:“這事一聽就很扯啊!五六層樓高、搞沉軍艦也就算了,龍王爺還會說話,說的還是普通話,還主動跟他打招呼?塗山娘娘都不會說話呢!”
“沒準他就是譁眾取寵!”年輕人越說越覺得有道理。
旁邊一名老水手聽不下去了:“整整兩年啊,就這樣漂在海上,都快熬成人幹了!用命譁眾取寵?你來試試?”
年輕人聲音低了下去,但還是嘴硬地小聲嘀咕:“……誰知道呢,有些人就是痴線咯。”
就在這時,海面上異變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