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多，一名中年男人拖著一身疲憊走進了一家小餐館。
他掃碼點了一碗麵，然後百無聊賴地抬頭，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電視上。
電視里正在播著新聞聯播。
前些日子東大在東瀛的軍事行動讓這段時間關心國家大事的人多了不少。
沒一會兒功夫，面端上來了，中年男人低頭吃了起來，沒再留意電視內容。
直到電視裡播音員原本清亮、中正的聲音突然微微下沉、語速變慢、語氣肅穆，才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
“…… 祂承載著遠古的傳承而生，在這個時代延續了這片土地曾經的輝煌與榮耀！”
“……祂是當今世界的至強者，是當之無愧的陛下！”
“…… 祂是我們的一員，卻又與我們不同……”
“在如今資訊高度發達的網際網路時代，對祂的名字，我們如雷貫耳，對祂的事蹟，我們耳熟能詳。可祂的音容笑貌，卻鮮為人知。”
“這妨礙了我們對祂的認同、接納、崇敬和稱頌……”
“有鑑於此，在這裡，我們鄭重地將祂介紹給全體國民……”
“……由於祂的特殊性，我們不能隨意記錄祂的影像、聲音等一切標誌祂存在的資訊。但今天是特例。我們得到了祂的允許，公佈祂的相貌。”
“注意，大家只有十分鐘的時間來認識祂、記住祂。時限一過，任何人不得在任何時間、任何場合記錄、傳播祂的一切……”
下一秒，一張年輕男人的臉出現在畫面裡。
抖擻的黑色短髮，鼻樑高挺，眼窩深陷，眼眶狹長入鬢，瞳孔呈橢圓形，瞳色金黃，薄薄的嘴唇微抿……
“……祂就是我們民族的驕傲，“萊夷榮氏”當代家主，“東君”榮毅！”
“啪嗒！”
中年男人手裡的筷子掉落在桌子上，臉上原本的好奇與期待已經被震驚所取代。
“他…… 他……”，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螢幕，話都說不清楚。
餐館的老闆和不多的食客半是奇怪、半是好笑地望了過來。
旁邊一名年輕小夥打趣道：“不是吧，大叔，你這才反應過來？介紹到第二句，誰還不知道說的是“東君”啊！”
“我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所以才一直開著新聞頻道……”餐館老闆捏著下巴，一副“洞悉時事”的模樣，“相柳的氣焰也就是隻能靠“東君”打壓，國家必須得把祂抬出來！”
中年男人充耳不聞，抖著手點開手機相簿，一路往上翻。
好一會兒，他的手指停了下來，螢幕上出現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大學宿舍的合照，六個青澀的年輕人擠在一起，笑容燦爛。
最左邊的是一名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的胖子，憨厚、普通，除了身高高一點，看起來毫不起眼。
他猛地抬頭，再看向電視螢幕中天生異象，凌冽不似凡人的“東君”。
這是兩張天差地別的臉，不管是容貌上，還是氣質神韻上。
但中年男人卻毫無理由地確信無疑，這就是同一個人。
當然，所謂的“毫無理由”只是他自以為——
地球生物對目標的記憶從來不是記錄整張臉的細節，而是鎖定關鍵的資訊點位。
比如，眼間距、眼裂長度、鼻樑骨起點、眉骨凸起位置、面部骨骼三角結構等等。
像面部線條、表情肌等大多數人認為與容貌相關的要素，反而只是用來強化資訊輸出，加深記憶而已。
因此，只要關鍵的資訊識別點位相同，且資訊點位足夠多、識別度足夠高，就算肉眼看到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視覺印象，人類大腦的識別機制依然會將兩者認定為用一個人。
顯而易見，“東君”這張稜角分明、霸氣側漏的臉，與當年那個胖子的資訊識別點位不但完全一致，而且多到任何見過榮毅的人都不會搞錯。
就在中年男人又驚又喜地盯著電視裡的“東君”時，某種難以言說的變化發生了。
恍惚之間，照片裡同學的胖臉和螢幕中“東君”的面孔慢慢重合在一起。
新聞中“東君”那雙金色瞳孔越來越亮，五官線條越來越凌厲，將曾經記憶中那本就已經有點模糊的圓臉切得支離破碎，再也拼湊不回來。
他猛地晃了晃頭，再低頭看向手機裡那張合影，只覺得照片裡那個胖子，他從未見過，陌生得可怕。
“也沒有“東君”啊？”
身後突然飄來一個少女的聲音。
男人嚇了一跳，慌忙回頭，看見一個十七八歲的精神小妹正失望地收回探過來的腦袋：“看您這表情和動作，我還以為“東君”微服私訪的時候跟您合過影呢……”
“這就是……”男人脫口而出的話死死卡在喉嚨裡。
“東君”是他大學同寢的同學，這一點他百分百確定。
照片上那個佔據 “東君” 位置的胖子不是“東君”，他同樣能確定。
他拼命想回憶大學時與榮毅朝夕相處的細節，可那些畫面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霧。
相反，電視裡那張稜角如冰、霸氣凜然的臉卻在他的腦海裡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牢固，像是一開始就佔據著記憶中的那個位置。
心理學上有個遮蔽效應：當強刺激與弱刺激同時 / 先後出現時，強刺激會搶佔大腦有限的注意與編碼資源，導致弱刺激的記憶被抑制、淡化甚至完全無法被有效提取。
在日常生活中，不少人都有過因為減肥、整容等原因，導致自己在他人記憶中的形象有翻天覆地的變化。
但這種情況通常不會導致對方完全失去對舊形象的記憶。
這是因為人類自然形成的身份識別資訊根本無法提供足夠強的刺激，才讓舊形象的記憶得以與新形象共存。
但對於擁有“蜂群”可以對面部進行極致微調，併為了開發《觀想圖》在《影象資訊學》、《心理學》、《臨床催眠學》方面造詣匪淺的榮毅而言，將這些識別資訊的強度進行放大卻易如反掌。
所以，這不是中年男人的錯覺，更不是瘋癲，而是他的記憶被強制改寫。
身份識別資訊沒變，只是那張釋放著超強資訊識別訊號的新臉，把舊臉從 “榮毅” 的身份標籤上徹底抹掉了。
所有人在這一刻都忘記了曾經那個普通的胖榮毅。
他們只會認為，自己曾經有過交集的就是當前的“東君”。
“滴滴”、“滴滴”、“滴滴”……
就在這時，中年人的手機裡一個標註為 “2001 級生科院 02 班” 的微信群，瘋狂跳動起來。
這個平時半年都沒幾條訊息的死群，短短一分鐘已經炸出幾十條未讀訊息。
“東君是榮毅嗎？！！！”
“我沒瘋吧！！！”
“天吶！天吶！天吶 ！”
“誰有榮毅的照片？我翻了翻畢業照，沒找到啊！@韓波 @侯勤文”
“…… 第三排左數第四個。”
“那個胖子？你開甚麼玩笑？我又沒有老年痴呆，怎麼可能忘記榮毅的樣子？”
“對啊，又不是大眾臉……那氣質，那顏值，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忘！ ”
“話說，我當年是怎麼忍住沒下手的啊？”
“那可是”東君“，上古貴胄，能看得上你？”
“切！看不看得上是一回事，嘗不嘗試是另一回事！再說，我當初也不差好吧？敞開胸懷，未必不能拿下！”
“有沒有一種可能，人家就是怕了你們這些痴女，所以用了點神仙手段？”
“類似一葉障目之類的？還真有可能……剛才新聞裡不是說了嗎？人家是陛下，不得以任何形式記錄影像和聲音。”
男人再也坐不住，一邊瀏覽著群裡的資訊，一邊匆匆起身回家。
他迫不及待地要把這個驚人的訊息分享給老婆孩子。
聊天群裡的資訊還在跳著。
“哎？咱們要不要組織個二十年同學會啊？”
“對啊！@李國良，你畢業後不是留校了嗎？趕緊跟學校領導彙報啊！邀請知名校友回母校參觀！”
“呃……榮毅好像還在群裡。”
資訊刷屏短暫一停。
“@榮毅 “東君”陛下，是您嗎？“
幾秒鐘後，在所有人的屏息靜氣中，名為“榮家大蝦”的賬號回覆：“各位好，這個微訊號日常由我維護。與家主大人相關的事宜，可以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