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

幽藍的狐火從塗山瞳全身的毛孔噴湧而出！

它飄逸的毛髮狂亂地舞動著，原本略顯萎靡的氣息瘋狂飆升，彷彿噴發的火山。

塗山瞳完好的右眼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炫光，與它對視的康玄霜慘叫一聲，踉蹌著往後退去。

銀黑狐痛苦地搖晃著腦袋，身上原本朦朧的光暈黯淡下去，再沒了原本遊移不定、虛無縹緲的神韻。

這場魅惑術的正面對撞，大腦異化的康玄霜被徹底碾壓。

它的視覺和思維中樞遭到重創，暫時失去了牽制塗山瞳的能力。

接著，塗山瞳眼珠一轉，對上了已經射到眼前的閃電狐。

那隻巴掌大小的黃色小狐狸，一口寒光閃閃的碎牙幾乎就要觸到塗山瞳的眼球。

但下一刻，它那雙黑黝黝小眼中的嗜血興奮被恍惚和驚恐取代。

它像失了控的陀螺，擦著塗山瞳的腦袋飛了過去，在廢墟中狂亂地撞來撞去，腦袋不停磕在斷壁殘垣上，口中發出尖銳“吱吱”聲，彷彿正與某個無形的敵人展開殊死搏鬥。

此時，金屬狐掠至塗山瞳的身側，鋒銳如刀的身體邊緣狠狠劃過塗山瞳撐地的前肢。

鮮血飛濺的場面如期出現，但接下來，金屬狐預想中撕掉敵人一片血肉、順勢掠開，尋機折返的場景並未如它所願。

塗山瞳硬生生用強健的肌肉卡住了它的身體，任憑金屬狐瘋狂扭動，也不肯鬆開半分。

下一刻，寒光閃過，金屬狐被塗山瞳的尾刃一刀梟首。

胡絳瑤見勢不妙，利爪與塗山瞳掃過來的雙尾硬碰了兩下，藉著陡然變大了不少的力道向後飛退。

但原本與對方的尾刃不相上下的雙爪已是巨疼難忍，爪背滲出絲絲鮮血。

塗山瞳並未追擊，而是低頭咬住仍死抱著它前爪的裝甲狐頸骨，“咔嚓”一聲脆響，將它的外甲連同頸椎一起咬斷。

裝甲狐的身體軟了下來，被塗山瞳從爪子上扯了下來，隨意地甩頭丟到一旁，屍體重重砸在斷牆上，濺起一片碎石與塵埃。

此刻的塗山瞳已經從最初清冷聖潔的白狐，變成了通體幽藍的“鬼狐”，連它傷口流出的血都閃著詭異的藍色熒光。

它已經完全沒有了最初的美感，“哧呼呼哧”地喘息著，身體不住地微微顫抖，面目猙獰，利齒暴突，口涎順著嘴角滴答落下，砸在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惡臭的青煙嫋嫋升起。

更駭人的是，那些四下流淌的血液彷彿活了一般，順著它的皮毛緩緩倒流回塗山瞳的體內，遍體的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連它那已經變成血洞的左眼窩也血肉蠕動，緩緩長出了一顆新的眼球。

塗山瞳的氣息不斷攀升，越來越狂暴。

它的體溫令周圍的空氣發生了輕微的扭曲，遠遠地還能聽到如重鼓般的心跳，以及血液澎湃的湧動。

……

包圍著塗山瞳的純狐氏們緩緩後退，只遠遠地對著它低聲咆哮，卻不再貿然上前。

就連最早那頭巨狐也掙扎著從體育館的廢墟里爬了出來，掂著流血的斷肢，連滾帶爬地跑遠，從一棟高樓背後探出腦袋，用忌憚的目光盯著塗山瞳。

純狐氏們的舉動固然是因為此刻塗山瞳的氣勢太盛，一眼望去就無法力敵，更因為它們能感覺到，敵人此刻的狀態絕不持久。

以狐狸們敏銳的感知輕易就發現，塗山瞳的皮毛正在緩慢但一刻不停地枯敗，整個身體也在不斷散發著淡淡的、卻只屬於老年狐狸的酸腐味。

在榮毅設定的蜂群宿主的等級中，所謂“築基巔峰”，不僅是“蜂群”數量達到十五個標準單位，而是這個數量的“蜂群”，足以將宿主的身體維持在個體的極限狀態。

再多的“蜂群”，要麼凝結成“蜂群器官”，晉升金丹；如果停留在築基階段，就只會淪為冗餘，並不會讓宿主更加強大。

想要突破這個極限，通常有兩種方法。

一種是藉助《觀想圖》之類的蜂群驅動方法，在漫長的時間裡日積月累地對特定的器官組織進行改造，使其發生正向變異——要麼具備新的功能，要麼讓原有功能的能效再次提升。

另一種就是目前塗山瞳所採用的極端方式——超量的“蜂群”過度調製細胞，強行壓榨、甚至透支細胞潛能，在短時間內釋放所有能量和機體源質，加速新陳代謝，獲得全方位的提升。

而代價則是細胞損傷和代謝錯誤在體內不斷堆積，加速身體的衰老，也就是很多傳說和文學作品裡描述的“燃燒生命”。

第二種方法目前只有塗山淵一系的宿主們可以透過榮毅專門為他們開發的“貪食訣”實現。

“貪食訣”正常的功能是讓塗山淵可以用這些吞噬獲得的“外源蜂群”兌換自身的靈力上限，實現永久性的實力提升。而其他幫助塗山淵收集“外源蜂群”的塗山狐和妖修可以趁著“外源蜂群”還沒上交的時間，用它們強化身體，獲得比其他宿主更強的戰鬥力。

可塗山瞳的身體本就已經是極限狀態。

正常情況下，這些“外源蜂群”對塗山瞳而言只能起到替代能量耗盡的“本體蜂群”的作用，讓它更持久地維持巔峰狀態。

但在絕境之下，塗山瞳對力量的渴望達到了極致，體內的“蜂群”感受到這份執念，也察覺到宿主的生命正遭受致命的威脅，於是不計後果地釋放了細胞的全部能量，將它的實力推向了一個遠超自身極限的高度，也將它的身體推向了崩潰。

塗山瞳雖然不知道它當前狀態的原理，但生物的本能讓它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裡有甚麼珍貴的東西正在慢慢流失，活力一點點從四肢百骸中消散，渾身的力量雖然還在暴漲，卻伴隨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虛無。

不過塗山瞳並沒有感到特別的恐懼。

雖然它的智力水平不遜色於人類，卻依舊保留著狐狸的動物認知，在拼到無能為力之後，它能坦然接受生命的終結，不怨不忿。

而且，自幼時被收養在東宮開始，塗山瞳就一直被悉心照料，過得可以稱得上無憂無慮，心中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渴望，也沒有甚麼求而不得的念想。

在這最後時刻，它對於世界沒有太多的執念，縱然不捨，也沒到死不瞑目的地步。

甚至，銘刻在基因深處的遠古記憶告訴塗山瞳，此刻這種沒有甚麼痛苦、在力量的巔峰中走向終結的方式，已經超過了絕大多數的同類。

對於野生狐狸，或者說幾乎所有的野生動物而言，晚年往往是無比悽慘的——要麼被天敵追捕，要麼因衰老體弱無法覓食，最終在飢餓、痛苦和孤獨中死去，難有善終。

所以，它沒有再朝著那些後退的純狐氏狐妖發起攻擊，而是定定地望著不遠處的顧婷——那個顯然是敵人首領的人類女子。

它的心中沒有甚麼仇恨的情緒，也沒有打算趁著這一刻的空前強大，去嘗試擊殺對方，只是保持著基本的警惕，防止對方暴起發難。

大多數純粹的肉食動物不會做殺死一個生命卻無助於延續另一個生命的事情。

另一邊，康玄霜掙扎著來到顧婷身旁：“二小姐，先退一下吧，它堅持不了太久……”

胡絳瑤也護在她的身前，準備掩護她後撤。

顧婷靜靜地遙望著不遠處即將走向終局，卻仍在盡力維持最後尊嚴的戰士，一股豪情自她胸中湧起——她願予以面前這位高貴、強大的對手一個光榮的結局。

她壓下心頭波瀾，淡聲低語：“真正的戰士怎能老死榻上？”

言畢，袖中滑出“鼎燼”。

“嗡嗡——”的低鳴聲中，烏金的逆刃慢慢伸長，暗金鱗紋浮現，前端刀鍔如怒蛟張口，兩對白骨獠牙咬合著一米五長的森寒刃鋒，蛟目幽光閃耀。

胡絳瑤和康玄霜毛骨悚然地驚惶退開。

它們從這把造型古怪的武器上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

顧婷將“鼎燼”平舉至身體右側，隨意地挽了兩個劍花，緩步走向塗山瞳，眼中戰意昂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