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司尚武話才出口就後悔了。
他自己都知道,剛才那一問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垂死掙扎,除了暴露自己的絕望、打擊己方本就跌入谷底計程車氣,再沒有任何作用。
眼下這種局面,軍方能有甚麼辦法?
帶廣市那十幾萬軍民如今已成了妖魔的人肉盾牌,面對必然已經混雜在平民中的妖魔,導彈、艦炮、航空炸彈……一切的重型武器全都成了擺設。
失去了人類與超凡生物戰鬥中最為倚重的火力優勢,難道讓士兵們端著步槍與妖魔打巷戰?
就算士兵們視死如歸,有勇氣單憑輕武器發起進攻,面對皮糙肉厚,生命力和恢復力都超出常理的妖魔們也不過是自殺而已。
過往與妖魔的戰鬥早已證明,這些怪物看似是普通動物變異而來,其實根本不是一個物種。
心臟、頭顱這類普通生物通常意義上的要害,對它們而言往往並不致命。
此前已經出現過太多次,妖魔的身體都被打成篩子了,依舊不死,放著不管沒過多久就恢復了行動力,重新發起攻擊。
如果真的要讓士兵去跟妖魔們近距離接戰,發給他們步槍,還不如讓他們拿一把武士刀上去肉搏。
可是,武士刀能傷得了疑似玉藻前的妖魔首領嗎?恐怕連它一根毛都砍不下來。
想到妖魔首領的身份,鷹司尚武的心更涼了——一旦對面真的是玉藻前,那可就不僅僅是力量強大,極有可能還會被對方智力碾壓。
傳說中,玉藻前可是曾經化身平安時代第一才女,聰慧無雙;身份敗露後,祂還能於那須野率領群妖屢次以弱克強,打得天皇的討伐大軍無可奈何。
最後祂之所以失敗,是死在安倍五世孫泰直的三支破魔箭下,而不是輸于軍略。
再看這兩次妖魔的主動出擊,堪稱計劃周密,手段狠辣,顯然妖魔首領不僅極具智慧,還對人類瞭如指掌,不管是軍隊的裝備戰術、還是社會人文、甚至人性弱點,都把握得精準無比。
加上大範圍的昏睡法術,還有一些醒過來的當事人在報告裡提到的“狐鳴”……在鷹司尚武心裡,對方是玉藻前的可能性真的不小。
反觀己方,連妖魔首領到底是不是玉藻前都無法確定,更別說它的實力如何,以及手下有多少妖魔、這些妖魔有甚麼能力……
這仗可怎麼打?
這個時候貿然進攻,不說削弱妖魔首領,士兵們能不能衝到它面前都成問題。
搞不好,此刻對方已經佈置好了陷阱,就等著己方軍隊一頭撞進去,給他們來個“智取”。
可如果完全不削弱它,哪怕是集結全東瀛的陰陽師,有機會戰勝它嗎?
怕是同樣連它手下的妖魔們都打不過吧?
實力超群、智計無雙,以一己之力改變大勢走向……這就是上古時代,少數個體凌駕於眾生之上的真正原因嗎?
鷹司尚武苦澀地閉上眼,心裡忍不住冒出一個令他倍感恥辱的念頭:東大的顧家人之所以肆無忌憚地宣揚要來捕獲這頭妖魔,是單純的囂張狂妄、以力壓人,還是早知道憑東瀛的力量,根本拿不下它,最終只能拱手讓出?
或者,讓那十幾萬人與妖魔們玉石俱焚?
鷹司尚武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為了皇國平靖,些許犧牲也不是不可以……
但隨後,他又放棄了這個念頭。
妖魔們能從地下突襲帶廣市,還能沒法從地下逃跑嗎?
萬一帶廣市化為廢墟沒幾天,對方又從另一個城市裡冒出來可怎麼辦?
這一幕要是真的出現,自己除了以死謝罪,還得在史書上留下“無能”之名,禍及家族。
所以,真的無能為力了……
想到這裡,鷹司尚武睜開眼,看著面如土色的將領們,深吸了一口氣,豎起一根手指,聲音嘶啞地說道:“現在,我只要求你們做一件事:確認對面的大妖,到底是不是玉藻前。”
“即便要向八岐大殿祈求……起碼也要證明,我們是真的力有不逮,而非戰之過!”
……
為了完成鷹司尚武的要求,東瀛軍方展開了一場悲壯而決絕的進攻。
北海道具裝部隊幾乎所有可用的坦克與裝甲車都被集結起來,組成一支鋼鐵洪流,從多個方向突入了帶廣市。
盤踞在街道、樓宇各處的妖魔們毫不示弱,蜂擁而出,嘶吼著撲向這些鋼鐵巨獸,雙方瞬間陷入慘烈的混戰之中。
作為人類製造的最強陸戰武器,這些鋼鐵巨獸裝甲厚重、火力強,駕駛它們的乘員全都是懷揣必死信念的志願者。
他們不但悍不畏死,而且也並不怎麼顧忌平民的生命安全,坦克炮、重機槍、火箭彈……各類重型武器使用起來毫無顧忌,向著妖魔們瘋狂開火。
反之,東瀛本地缺少大型動物,盤踞在帶廣市的妖魔中,體型巨大的寥寥無幾,而且普遍強化程度不高。
面對這些刀槍難入的鋼鐵巨獸,妖魔們根本沒有有效的應對辦法,只能憑著悍不畏死的勁頭瘋狂撲擊,卻一次次被厚重的裝甲擋回,又被兇猛的火力擊倒。
一時間,面對密集的鋼鐵洪流推進,妖魔們難以招架,傷亡大量出現。
但這種情況沒有持續多久。
隨著一聲嘹亮的狐鳴劃破戰場,一道朦朧的巨大白影如疾風從裝甲叢集中掠過。
影子所過之處,堅硬的坦克、裝甲車竟被齊刷刷地一分為二,裡面的乘員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便當場殞命。
戰況瞬間急轉直下。
報廢的坦克殘骸擋住了後續部隊的去路,原本勢如破竹的裝甲洪流停了下來。
失去了位移能力,車輛之間無法互相掩護,載具的武器射界有限、轉動不靈活,妖魔們終於有機會撲到了戰車上,開始手口並用地撕咬、打砸起來。
加之那道白色巨影在戰場上來回穿梭,每一次出現,都會伴隨著一片鋼鐵殘骸和人員傷亡,人類的抵抗,漸漸變得微弱。
最終,隨著最後一輛還在射擊的坦克被一頭梅花鹿用它明顯異化的蹄子將頂蓋生生踏開,裡面的乘員慘叫著,被一隻長臂猿拖出來,丟進妖魔群中分屍,這場悲壯的進攻,徹底結束了。
妖魔們興奮的嘶吼聲響徹城市上空,其中還夾雜著零星“玉藻御前,板載!”的呼喊。
……
城市高處的一棟樓頂,幾名東宮侍衛看著下方慘烈的戰場,低聲交談著。
“東瀛人瘋了?這是故意送死嗎?”
“看這規模……北海道的裝甲力量應該全在這兒了吧?怎可能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難道他們真以為這種進攻能奏效?在這種無法協同配合,相互掩護的地形,裝甲部隊一旦失去速度,只要有一頭力量型的中高階妖獸或修士就足以將其逐個擊破。就算瞳大人不出手,待會到達市中心,它們不還得停下來嗎?總不能一路從東邊打進來,再從西邊衝出去吧?”
“或許……他們就是認為咱們這邊沒有這種戰力?”
“……這種廢話就沒必要說了。”
“哈哈~要不怎麼解釋?純粹腦殘嗎?”
……
與此同時,札幌的指揮中心內,鷹司尚武與一眾將領們看著實況傳回的戰鬥影像。
畫面中雖模糊卻依稀可辨的巨型白狐,以及最後時刻傳出的歡呼聲,令所有人面色灰敗,卻又透出一絲如釋重負。
鷹司尚武深深吸了一口氣,低聲說道:“果然是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