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奧托還是選擇與另外兩人共同乘船前往座標所在地。
滿天星斗的夜幕下,一艘小型遊艇停在了一處海面上。
親自駕船的埃裡克對兩名同伴說道:“就是這裡。我查過這邊的水文資料,水深大約300米,但是……有一條深度不知的海溝。應該寬度不大,所以至今沒有任何資料。”
亞歷珊德拉看了一眼船下漆黑的海面:“傳承之地大機率是在海溝裡,否則這種水深,不可能幾百年沒人發現。”
“所以,我們怎麼到達那裡?”亞歷珊德拉抬頭看向埃裡克,“我查了點潛水的常識,不經過長期適應性訓練的普通人潛水深度只有大約40米,之後就會出現各種深潛反應。別說在茫茫海底尋找一處不知名的遺蹟,我們根本到不了海底。”
奧托愕然:“這種事你不早說?”
亞歷珊德拉麵無表情地回答道:“最初我以為他找了一艘潛水艇,等上了船我以為他準備了特殊的深潛器。十分鐘前我把整艘船檢查完了,這船上除了我們甚麼都沒有。”
“潛水艇有甚麼用?總不能在潛艇裡接受傳承吧?我猜那個時代的超凡者建造“傳承之地”的時候應該沒有考慮有人乘坐交通工具抵達的情況。”埃裡克嘿嘿一笑:“……從潛艇出來照樣被水壓擠死!”
“那……”奧托和亞歷珊德拉麵面相覷。
“這個深度,要麼是超凡者,要麼身具超凡血脈,否則根本沒有可能抵達。”埃裡克的眼珠子慢慢化作血紅,顯然是躁鬱症正在發作,“所以,這就是先祖們給我們的試煉啊!只有超凡的血脈才能抵達那通向不朽和傳奇的彼岸!”
“先祖庇佑著我!”埃裡克大吼一聲,跳進了海里。
“……”
沉默半響,奧托喃喃地說道:“他就這麼跳下去了?”
“他、他家是漁業起家,水性比較好?”亞歷珊德拉不復之前的雲淡風輕。
“窸窸窸~~~窣窣窣~~~”
突然,寂靜的海面之下,一陣隱隱約約的細嗦聲響起,彷彿是夜風拂過林間樹葉的聲響,但又帶著層層疊疊的迴音。
“什……甚麼聲音……”亞歷珊德拉顫抖著左顧右盼。
奧托沒有回答,他的全部感官已被海面下的景象攫住了。
只見原本漆黑一片的海面下亮起了瑩白的光。
初時只有零星幾點,但隨後就彷彿是有人在海底點亮了萬家燈火,無窮無盡地靈光亮了起來。
霎那間,視野所及的整片海域深處,都被這無邊無際的瑩白靈光照亮。
光芒並不刺眼,柔和但冰冷,絢爛而空靈,如同倒懸的銀河,美得令人心悸。
這些熒光並非一成不變,而是緩緩從海底向水面升來,由米粒大小的光斑逐漸變成了乒乓球般透著朦朧光暈的光團。
在熒光的照耀下,更震撼的一幕展現在二人面前:海面之下,一片無邊無際、比漆黑的大海更加深沉的龐大陰影在緩緩蠕動著,隨著光團一起上浮。
直到這一刻,奧托和亞歷山德拉才發現,這些熒光並不是一個個懸浮在水中的獨立個體,而是鑲嵌在龐大的陰影之上。
當鑲嵌著熒光的陰影上浮到距水面百米處不再靠近時,他們終於看清了它的廬山真面目。
那是無數根粗如巨蟒的觸手,深墨綠色的軀體上佈滿瑩白的發光節點!
這些觸手衝著海面的方向蜿蜒地擺動著,帶著一種古怪但莊嚴的韻律,像是進行著一場盛大而沉默的祭祀舞蹈,又像是在向船上的兩人發出無聲的邀請。
“那個魯莽的傢伙才是對的?”亞歷山德拉喃喃自語,“深海是天然的遮蔽,拒絕凡人的窺探……只有超凡的血脈才能引來這些守護者,在它們的護佑下抵達“傳承之地”?”
她轉頭看向奧托,“那麼,現在的問題就只有一個了……如果我們並沒有超凡血脈,等待我們的是甚麼?”
奧托再一次目測了一下觸手與海面之間的距離,慢慢抬起頭,臉色蒼白:“最好的結果是這些觸手不為所動,並不對普通人作出反應。但這個深度,我們潛下去幾乎沒有機會再浮上來。壞的話……”
他沒有說下去,恐懼的氣氛已經瀰漫開來。
亞歷山德拉一字一頓地說道:“所以,要麼獲得傳承,要麼死!”
奧托:“……”
亞歷山德拉的目光慢慢變得決絕:“我已經回不到從前了。過去的十九年,我的生活蒼白無趣,只有想象中的那個虛妄的世界帶給我一絲色彩。“雷電掌控者霍亨索倫”……如果我不曾知道這個名字,也許我還能繼續忍受這種生活。但現在……”
她慘然一笑:“不管我有沒有超凡的血脈,我都要向它奔赴而去,哪怕只有一絲渺茫的機會,我也要賭上一次!”
說完,亞歷山德拉一頭扎進了海里。
奧托猛地撲到船邊,瞪大眼睛搜尋亞歷山德拉的身影,試圖觀察她入水後的情形。
但似乎有神秘的力量遮蔽了視線,他只感覺似乎白色的光暈在眼前閃爍了幾下,就徹底失去了亞歷山德拉的蹤跡。
現在,只剩下奧托了。
船上空寂一片,只有他急促的喘息聲在甲板上回蕩。
對於奧托而言,除了偶爾的幻覺困擾他,對於現在的生活並沒有甚麼不滿意。
他遠沒到亞歷山德拉般厭世的程度,也不是埃裡克那種腦子充血就不管不顧的性格,這讓他陷入了艱難的抉擇。
萬一呢?
萬一波美拉尼亞家族血脈中的力量已經枯竭?
萬一是那位“傳火者”閣下搞錯了呢?
甚至……萬一這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精心編織的騙局呢?
跳下去,就是萬劫不復。
但退縮……回到勃蘭登堡,繼續當一個普通人,眼睜睜看著超凡紀元開啟,而自己卻因怯懦放棄了嘗試的機會,被永遠擋在門外,讓曾經榮耀的家族永遠失去超凡的傳承?
海面下的熒光開始有節奏地明滅,像是最後的邀請,又像是在告別。
熒光在慢慢變小,光暈逐漸消散——那些觸手,正在緩緩退回深海。
“與其在岸上懷疑一生,不如用生命驗證答案。”奧托低聲說著,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向命運發起挑戰。
要麼,帶著真正的力量回歸,重現先祖的榮光,也讓自己擁有一個精彩的未來;要麼,就讓這困擾家族數代人的妄想症,連同這具無用的身軀和怯懦的心,一起葬身在這片深海!
在熒光幾乎要完全縮回深海的最後一刻,奧托·馮·波美拉尼亞發出一聲低吼,緊閉雙眼,向著那片未知的黑暗,縱身一躍。
冰冷的海水瞬間包裹了他,奧托緊閉著眼,全身抱成一團,任由身體慢慢向下方墜落。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感覺即將窒息,大腦因為水壓而陣陣眩暈的時候,一根輕柔的觸手纏住了他的腰,接著是一道暖流湧入體內,將一切不適一掃而空。
奧托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被包裹在一個乳白色的光罩裡,正被一根墨綠色的藤蔓拽向一條被柔和靈光照亮的深海通道。
不遠處,亞歷山德拉和埃裡克包裹在同樣的光罩內,衝著他微笑。
賭贏了!
奧托眼眶發熱。
波美拉尼亞的血,仍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