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北岸的一處淺海區,海底正進行著一項有條不紊的“施工”。
那是一條窄窄的海溝,兩側溝沿的海底沙地上堆放著各種“建築材料”:斷裂的巨大石條、雕刻著象形文字的石碑碎塊、帶有法老浮雕的磚牆、圓柱形的花崗岩石柱……
每一塊石材都帶著千年海水浸泡留下的獨特質感:表面溫潤、稜角鈍化、色彩深沉、佈滿了海洋生物侵蝕和海水礦物沉積的痕跡。
這些石材來自埃及的水下古城赫拉克利翁遺蹟,與此地的水文環境幾乎完全相同。
無論是石材的顏色、質地,還是表面附著的海藻、藤壺、海蠣殼等等都一般無二,完全看不出是從別處搬運而來。
海溝底部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忙碌的施工現場,一群磨盤大小的金色螃蟹正在配合默契、秩序井然地忙碌著。
一些螃蟹則用它們那夯錘狀的大鰲,反覆捶打海底的沉積物和破碎的小型石塊,將其夯實為堅硬的地基。
另一些則用銼刀和銑刀等工具處理著巨型的石材,切割成各種大小形狀,在地基上堆疊出斷瓦殘垣的模樣。
它們會優先選用那些本身就帶有歷史痕跡的石材並特意進行一些“作舊”處理。
比如,一塊表面刻有古埃及諸神圖案的殘破牆壁,會被整體嵌入新建部分最顯眼的位置,彷彿它自古以來就在那裡。
再如,帶有自然斷裂痕跡的石塊會被巧妙地拼接,裂縫中還會故意填入海底的貝殼碎片和灰色淤泥,模仿自然沉降的效果。
此外,還有幾隻個頭比普通螃蟹稍小一點,但一雙眼柄看起來靈動不少的螃蟹正在進行雕刻的工作。
它們右側的圓柱形銑刀高速旋轉,在一些空白比較大的石料上雕刻出一些類似“玫瑰荊條”的花紋。
雕刻時,它們會刻意避開材料上原有的古老蝕痕,把那些鑽孔、船蛆的蝕痕或是古老的銘文都小心翼翼地保留下來,甚至還圍繞這些特徵來設計雕刻方案,讓新雕刻部分看起來就像是原有建築的自然延伸或未被完全摧毀的角落。
它們左側的銼刀則負責精細打磨邊緣,消除新雕刻的痕跡,使花紋看起來飽經歲月侵蝕,甚至會用較小的錘狀凸起,輕輕敲打石料邊緣,製造出自然崩損的的效果。
當主體建築完成後,螃蟹們從口器裡吐出乳白色的粘稠液體,將海底細沙、貝殼碎屑和其它海洋沉積物黏合在一起製作成特殊漿泥,填充到新拼接的建築縫隙裡。
這些漿泥的顏色和質感與周圍古老的石材別無二致,使整座建築渾然一體,難以分辨新舊。
於是,在地中海歐洲沿岸某處,一座“年代久遠”的遺蹟就這樣誕生了。
海水拂過那些被精心偽裝過的石壁,只留下古老城池應有的沉寂,任何闖入者都會毫不懷疑地認定,這是一座歷史久遠的古代遺蹟。
最後,一隻體型比同類大了一倍的螃蟹開啟一個一米見方的金屬盒,從裡面捧出一個籃球大小的墨綠色花苞,鄭重地放到了遺蹟中央雕刻著巨大“倒懸尖角玫瑰窗”圖案的廣場上。
做完這一切,金色螃蟹們有序地撤離海溝,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的海底。
片刻後,無數粗大的墨綠色觸手從遺蹟中央蜿蜒而出,迅速籠罩了整片遺蹟,為它注入了詭異的生機。
……
碧遊宮裡,榮毅正在接見傷愈的匈牙利特勤士兵,以及那些在戰鬥中失去親人的家屬。
高居於藤蔓編織的王座之上,榮毅金色的雙眸逐一掃過虔卑地跪伏在大殿上的匈牙利人,看著他們前額貼地,在他的注視下瑟瑟發抖,哪怕是那些從鬼門關裡爬回來的英勇士兵也不例外。
一股凌駕眾生、掌控一切的快感,悄然在榮毅心中升起。
曾幾何時,榮毅以為自己是個高尚的人,是個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致力於“靈氣復甦”的偉大事業,醉心於開發“蜂群”的各種新功能,普通人的那些“庸俗”快樂早就離他而去。
最起碼,他不覺得普通人的讚美、敬畏、崇拜、阿諛奉承……這些下位者對上位者的正向情緒反饋能給他帶來任何快感,至於透過“作威作福”從負面情緒反饋中得到快感那就更不可能了。
事實上,面對弟子和他們的親族時,對方過分的惶恐和恭敬反而讓他感到不適,他更傾向於一種近乎平等的相處。
但這一刻,榮毅發現自己的認識有偏差。
他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清心寡慾。
此時此刻,這些匈牙利人將他奉若神明的姿態,確實取悅了他,讓他有了一種許久沒有感受到的成就感——他原以為,這樣的感覺只有等到“蜂群”遍佈天下、“修真者”和“神靈”作為族群屹立於世界之巔時,才會再次湧現。
榮毅之所以對身邊人的恭敬和奉承沒有反應,甚至還有點反感,其實更多是源於心中對彼此關係的界定——內心深處,他始終將對方當成是交易物件,自己付出“蜂群”,對方獻上忠誠,然後共同努力實現“靈氣復甦”。
對方的感涕涕零和卑躬屈膝讓他覺得這是額外的付出,“受之有愧”。
但匈牙利人在榮毅心中的地位完全不同:在榮毅看來他們完全是另一個物種,與路邊的小貓小狗並無本質區別。
他們此刻表現出的虔卑與貓狗被投餵後圍著他的腳賣萌沒甚麼區別。
而他從中獲得的快樂,也大致相仿。
原來……快樂可以這麼簡單……
榮毅的嘴角露出了一個愉悅的弧度。
既然這樣,那就再多來一點吧,崇拜、恐懼、感激……甚麼都好。
想到這兒,他右手泛起“引靈入體”的靈光,隨手一揮,靈光灑向殿中跪伏的眾人。
趁所有人沉浸在“蜂群”築巢的狀態中,榮毅看向下方垂首恭立、如同臣屬的烏爾班,開口道:“烏爾班卿……”
“陛下!”正對眼前突發的一幕不知所措的烏爾班慌忙面向榮毅,跪倒在大殿上。
“對這些勇士的獎賞,以及戰死者親屬的撫卹,我已賜下。”榮毅隨手一個“塑形之手”將烏爾班從地上提起來,淡淡地說道,“接下來,是對你的國家的補償。”
“陛下,何來補償一說?匈牙利並沒有為您作出犧牲……”烏爾班誠惶誠恐地回道。
“馬上就會有了……”榮毅看著大驚失色的烏爾班,““幽暗聖堂”不會善罷甘休……當然,我也不會。這片土地即將淪為戰場。”
“這……”烏爾班臉色慘白,哀求地看向榮毅,“陛下,請您慈悲,庇佑我們。”
“我雖然自信能壓制“幽暗聖堂”,但卻也不會狂妄到認為他們會毫無還手之力。”榮毅不為所動地搖了搖頭,“傷亡不可避免。”
“但我會給予你們足夠的補償。”榮毅不等烏爾班開口,徑直說道:“一份“超凡傳承”……”
他的手指在碧遊宮的大殿裡指了一圈:“等我了結了“幽暗聖堂”,你們可以憑藉這份“傳承”和這個“靈脈”建立自己的超凡勢力,獨自探索不朽之路。”
“陛……陛下!您的慷慨……”烏爾班忍不住再次跪在了地上,不惜“忤逆”榮毅也要表達心中那無以復加的感激之情,“匈牙利無以為報啊!”
確實很開心!
榮毅心中再次確認。
“雖然傷亡不可避免,但卻可以減少。”榮毅揮揮手,示意烏爾班離開,“如果你做得好,讓我心中愧疚稍減,我一樣不吝獎賞!”
“您的意志!陛下!”烏爾班猛地抬頭望向榮毅,吶喊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