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完。
電話那頭沒有再多解釋一句。
甚至已經隱約傳來鍵盤被推開的聲音，像是這通電話在他那邊，已經算結束了。
負責人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追問。
“凌先生，我們這邊——”
“嗯？”
凌風的語氣依舊平靜。
負責人忽然不知道該問甚麼了。
是問演算法來源？
問是否授權？
問能不能正式合作？
這些問題，在那句“用得順手就行”面前，全都顯得多餘。
他只能勉強擠出一句：
“……謝謝。”
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
不是得意，也不是敷衍。
更像是一種理所當然。
“沒事。”
“反正也是給人用的。”
通話結束。
忙音響起。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足足過了十幾秒，才有人低聲開口，聲音發乾：
“他……就這麼答應了？”
老研究員慢慢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你們還沒聽明白嗎。”
“他不是在‘答應’。”
他抬頭，看向那條仍舊亮著的模擬曲線。
“他是在預設一件事。”
“——現實，本來就是他們的測試場。”
這一刻，所有人終於清楚地意識到。
他們聯絡的，根本不是甚麼“遊戲公司”。
而是一個，已經站在科研體系之外，卻反過來開始影響現實世界的存在。
那天晚上，資料組沒有人下班。
燈一直亮著。
螢幕上反覆跑著同一組結果，風場、洋流、壓力梯度，一次次重算，一次次對齊。
誤差沒有擴大。
哪怕把初始條件刻意擾亂，哪怕引入現實中最難處理的噪聲項，那條曲線依舊穩穩地貼著現實觀測線走。
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年輕的技術人員盯著螢幕，手指停在鍵盤上，遲遲沒有再敲下一行命令。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讓人後背發涼的事實。
這不是偶然。
不是運氣好，不是引數巧合，更不是“剛好撞對”。
這套模型，在一開始，就不是為了“看起來像現實”。
它是按現實本身來構建的。
旁邊的同事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不確定：
“要不要……再換一組資料？”
他搖了搖頭。
“不用了。”
“再換一百組，結果也不會變。”
房間裡一陣沉默。
有人慢慢靠在椅背上，喉嚨發緊：
“也就是說……”
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
這不是遊戲公司偶然做對了一件事。
而是有人，早就在另一個體系裡，把這條路完整地走過了一遍。
他們只是，現在才看見。
檔案是在凌晨兩點被悄悄加入系統的。
沒有新聞稿，沒有釋出會，甚至沒有一封群郵件。
技術後臺的更新日誌裡，只多了一行冷靜到近乎冷漠的備註：
“颱風路徑預測系統 v4.3
新增：洋流修正模組（代號：）”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值夜班的工程師。
他盯著螢幕愣了幾秒，又把日誌往上翻了一遍，確認自己沒看錯。
BlackFlag。
不是實驗編號，不是學術縮寫，也不是任何已知研究所的命名規則。
他下意識嚥了口唾沫，點開模組詳情。
引數結構極其乾淨，沒有多餘裝飾，介面標準到近乎教科書級，卻又在關鍵節點多了幾條他從沒見過的耦合路徑。
“……這誰寫的？”
他把模型跑了一遍。
再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已經不說話了。
預測路徑在第三小時開始出現明顯變化，原本在舊模型裡會出現的發散被硬生生壓了回去，風眼移動軌跡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託著，貼著真實物理約束滑行。
不像是在“計算”。
更像是在“記得”。
天亮前，值班室裡多了三個人。
天亮後，部門負責人也來了。
沒有人吵鬧，沒有人質疑，所有人都盯著同一條曲線，看它和最新衛星資料一幀一幀對齊。
誤差從原本的平均 18公里，壓到了 13。
再到 11。
最後停在一個讓人不太敢相信的數字上。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如果這是科研專案，現在已經可以寫成果了。”
沒人接話。
因為大家心裡同時冒出了同一個念頭。
這不是科研專案。
這是一個遊戲裡的模組。
中午的閉門會上，那行字被投影到牆上。
“是否正式引入黑旗洋流模組，作為主系統長期組成部分。”
官員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來源確認了嗎？”
技術負責人點頭，又搖頭。
“能確認的是，它確實來自前途無量。”
“不能確認的是……它是不是原本就打算只用在遊戲裡。”
會議室再次安靜下來。
最終，那位官員嘆了口氣，在檔案上簽字：
“先用。”
“標註為非傳統科研來源。”
“結果優先。”
檔案被收走的時候，有人忍不住小聲說：
“以後寫報告……怎麼解釋？”
官員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先把颱風預測準了。”
“至於解釋——”
“等我們追得上它，再說。”
而在系統後臺，那枚不起眼的模組，已經悄無聲息地參與進下一場真實風暴的演算。
沒有掌聲。
沒有宣言。
只有現實世界第一次，正式接過了遊戲遞來的答案。
那次預警，並不是一開始就被當成“大事”的。
凌晨四點二十七分，颱風路徑預測系統自動重新整理了一次結果。
值班員像往常一樣掃了一眼螢幕，手指卻在滑鼠上停住了。
路徑線往左偏了。
不是一點點，是一個在舊模型裡幾乎不可能出現的幅度。
他下意識調出對比圖。
傳統模型給出的結論很明確：
還有時間，登陸點不急。
而引入了黑旗洋流模組的那條線，卻冷靜得近乎殘酷——
風眼提前加速，外圍環流被洋流牽引，路徑被強行拉直。
登陸時間，比原預估早了整整 11個小時。
值班室裡沒有人說話。
這種情況太危險了。
提前發預警，意味著一整套應急系統要提前啟動。
如果錯了，就是重大誤判。
如果不發，而它是真的……
值班員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內部通報鍵。
五分鐘後，燈亮了。
二十分鐘後，電話開始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