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試圖找回場子:
“但它沒有論文。”
“沒有同行評審。”
“沒有完整理論公開。”
負責人點頭,語氣很平靜:
“是。”
“但它有結果。”
這句話落下,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不是激烈,卻擴散得很快。
第三個人低聲補了一句,更扎心:
“而且我們現在連復現它的路徑都不完整。”
會議室裡,終於有人意識到問題的本質。
這不是“要不要用”的問題。
而是——
如果不用,我們是不是在主動放棄更好的現實預測能力?
沉默持續了很久。
直到最後,檔案被重新命名。
專案名稱後面,多了一行小字。
【引用規範:需標註非傳統科研來源】
沒有寫“前途無量”。
沒有寫“遊戲演算法”。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四個字指的是甚麼。
散會時,有人忍不住低聲感慨:
“以前我們怕論文來源不夠權威。”
“現在我們怕……來源太領先。”
走廊燈光冷白。
門一扇扇關上。
而那行新標籤,靜靜地留在系統裡,像一道被正式承認、卻還沒來得及命名的裂縫。
從這一刻起。
科研體系裡,第一次出現了一個預設前提——
有些答案,可能並不是從實驗室裡誕生的。
這個提議,是在會議快結束的時候被丟擲來的。
很輕。
幾乎像一句試探性的自言自語。
“……要不,直接聯絡前途無量?”
話音剛落,會議室裡原本已經準備收拾資料的人,全都停住了動作。
有人慢慢抬頭。
有人手裡的筆“啪”地一聲掉在桌上。
還有人下意識看了一眼門口,像是怕這句話會自己跑出去。
空氣凝固了兩秒。
然後,質疑幾乎是同時炸開的。
“聯絡?以甚麼身份聯絡?”
“我們是科研機構,不是產業合作方。”
“而且你們別忘了,他們是做甚麼的……遊戲公司。”
說到最後三個字時,那人明顯示卡了一下。
語氣裡已經沒了之前的底氣。
提出建議的,是資料組裡最年輕的一個副研究員。
三十出頭,黑眼圈明顯,襯衫袖口還卷著,顯然昨晚又熬夜對過模型。
他沒退縮,只是平靜地補了一句:
“可現在,是他們的演算法在指導我們怎麼預測現實。”
這句話像一根針。
不大,卻扎得極準。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負責統籌的中年負責人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如果聯絡,怎麼說?”
“說我們發現你們遊戲裡的洋流演算法比我們現役模型領先一代?”
“說我們想‘借鑑’?”
他說到最後,嘴角扯了一下,幾乎是自嘲。
“你們覺得這話說出口,不荒唐嗎?”
副研究員卻搖了搖頭。
“不荒唐。”
他抬頭,看向螢幕上那條紅線。
“荒唐的是,我們已經在內部驗證三輪了,卻還在假裝沒看到。”
這一次,沒有人立刻反駁。
因為所有人心裡,其實都已經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不是第一次。
從“黑旗級標準”這個詞出現開始,從“非傳統科研來源”被寫進系統開始,某種邊界其實已經被打破了。
只是還沒有人願意第一個承認。
角落裡,一位一直沒說話的老研究員忽然輕咳了一聲。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穩。
“我年輕的時候。”
“搞數值氣象。”
“第一次用國外商業軟體做模擬,被老教授罵得狗血淋頭。”
“說甚麼‘不正統’、‘不嚴肅’、‘靠工具不是科研’。”
他停了一下,眼神有點遠。
“後來,那套軟體成了行業標準。”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老研究員最後只留下一句話:
“來源乾不乾淨,不是看它從哪來。”
“是看它,能不能解釋這個世界。”
負責人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這樣。”
“先不要官方聯絡。”
“走技術交流渠道。”
“以模型驗證為由,請他們做一次非公開說明。”
他說得很謹慎,每個詞都經過打磨。
“範圍控制在最小。”
“記錄留存,許可權封存。”
“這件事,不寫會議紀要。”
有人忍不住問:
“那……如果他們拒絕呢?”
負責人沉默了一瞬。
然後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心頭一震的話。
“如果他們拒絕。”
“那我們也得承認一件事。”
“——有些技術,已經走在體制前面了。”
會議結束。
門再次開啟。
走廊裡的燈光照進來,顯得格外刺眼。
副研究員走在最後,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螢幕上,是他昨晚偷偷儲存的一段備註。
聯絡人名稱:
前途無量·技術號碼(未確認)
他沒有點開。
但他知道。
這條線,一旦連上,就再也回不去了。
電話接通得很快。
沒有背景音樂,沒有秘書轉接,也沒有那些想象中的流程。
對面只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吸聲,像是剛把電腦合上。
“喂。”
聲音很年輕,也很平靜。
會議室裡原本還在低聲交流的幾個人,瞬間全都閉了嘴。
負責人嚥了口唾沫,語氣不自覺放得極低,像是在面對甚麼級別完全不對等的存在。
“這裡是……海事技術聯合組。”
“我們這邊,最近在做洋流和風暴路徑的模擬驗證。”
他說得很謹慎,每一個字都留著退路。
“在比對模型的時候,發現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結果。”
電話那頭沒有打斷。
只是一種“你繼續”的沉默。
負責人硬著頭皮往下說:
“部分演算法思路,與貴公司《黑旗》中的海洋系統高度一致。”
“而且實測結果顯示,命中率明顯高於我們現役模型。”
他說完這句話,會議室裡安靜到連空調的風聲都清晰可聞。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否認,或者至少一句官方的客套。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然後,凌風開口了。
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
“哦。”
這一聲“哦”,讓好幾個人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下一秒,他又補了一句。
“那套模型本來就是按現實跑的。”
“你們用得順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