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鵝總部,會議室的空氣冷得像冰窖。
羅陽站在投影前,眼神通紅,嗓子沙啞。
他已經連續熬了五個夜晚。
背後的螢幕上,正迴圈播放著一段卡頓、掉幀、貼圖模糊的測試畫面——
《六角洲行動》的最新進度演示。
可剛播了不到三十秒,臺下的高層已經臉色鐵青。
“這是甚麼鬼東西?”
“你告訴我,這就是你們抄的《三角洲行動》?!”
“是、是的……”羅陽小心翼翼地回答,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你這叫抄?!”
“這幀數,狗都暈!貼圖能糊成這樣?你們是拿腳做的?!”
幾個高管拍著桌子,怒聲震天。
“都多久了?!”
“《三角洲行動》已經全球登頂,你們還在掉幀?!”
“前途無量那幫人做了甚麼?他們從零開始,三個月就拿出了可玩版本!”
“你們呢?照著抄都抄不明白!”
羅陽的喉結在上下滾動,他努力壓著聲音:“高總,您說得沒錯……但是,《三角洲行動》的架構複雜,他們的AI戰術系統、實時物理反饋、環境互動……這些東西,我們不是抄不動,是……根本沒辦法抄完整。”
“閉嘴!”高管猛地一拍桌子。
“你這是在推卸責任!”
“我們要的不是‘理由’,是產品!”
“世界就是金錢!你懂不懂?!”
會議室裡的燈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羅陽的手微微顫抖。
“高總,我們的人已經到極限了,真的到極限了……每天十六個小時加班,有人暈倒在工位,有人手腕腫得打不了字……”
“少煽情!”另一個高層冷冷打斷,“員工累?那是他們的命,專案死了,他們連命都沒了!”
那句話像一根針,扎得所有人都不敢再抬頭。
“我不管你用甚麼辦法,”
高層的聲音壓低,透著一股冷意,“三個月後,我要看到能上線的版本。
我不想聽到‘難’,我只要結果。
到時候——不行?你,捲鋪蓋走人。”
“聽懂了嗎?”
羅陽沉默了幾秒,嘴唇抖了抖。
“……聽懂了。”
他轉身離開會議室時,背影像被壓彎的鋼。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狠狠地撥出一口氣。
那一瞬間,他的腦海裡閃過的,不是自家的《六角洲行動》,
而是前途無量釋出會現場——
那震撼的光影、流暢的戰術系統、每一個玩家操縱角色的配合。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試玩《三角洲行動》時的震撼。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戰爭模擬”。
而他現在在做的,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複製體。
回到專案組,十幾名程式、美術、策劃全都趴在電腦前,
有的在調程式碼,有的在改模型,有的乾脆睡在工位上。
羅陽看著他們,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嘆息。
“兄弟們,堅持一下……三個月。三個月後,要麼專案活,要麼我們死。”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一排排顯示器,
反射著冷白的燈光,
照在每個人的臉上——
疲憊、空洞,卻又不得不繼續敲下下一行程式碼。
窗外,夜色沉沉。
在這一頭,他們被逼著抄襲;
而在另一頭,前途無量的工作室,燈光早已經熄滅——
他們下班了,在夢裡去追尋未來了。
兩個世界。
一個在創造未來。
一個在透支靈魂。
企鵝遊戲事業群·第二製作部。
空氣裡瀰漫著焦灼的味道,會議室的燈光亮得刺眼。
趙樂安被高層點名叫到前方,額角的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流。
桌上的投影屏上,正播放著《崩壞:星穹鐵道》的宣傳片。
那是一段極具衝擊力的鏡頭——
列車穿梭星海,音樂高燃澎湃,角色眼神裡閃爍著故事的靈魂。
而此刻,這段影片在企鵝會議室裡,卻成了一記鞭子。
“看看人家的作品!”
高層一巴掌拍在桌上,聲音像鞭響一樣炸開。
“你們就給我抄這個!”
“同樣的二次元風,同樣的劇情繫統,同樣的抽卡邏輯!”
“就抄!不要想創新,不要講良心,懂嗎?”
趙樂安嘴角抽搐,忍著怒意道:“高總,我們……上個月才接到立項通知,連團隊都還沒配齊,劇情、美術、配音、系統都沒定,半年——”
“半年怎麼了?!”
高層冷冷一哼,手指敲著桌面,眼神銳利得像刀。
“前途無量那邊《崩壞:星穹鐵道》三個月就封測,你們抄個現成的,還要半年?
你們是在工作,還是在養老?!”
“可是他們團隊幾千人,我們才兩百多……”
“夠了!”
高層猛地起身,拍桌的聲音震得會議桌上紙張亂飛。
“別找藉口!你要是有時間解釋,不如趕緊開工!”
“我現在給你最‘寬鬆’的時間——”
他抬起手,伸出五根手指,然後一根根收回去,
語氣冷得像從冰窖裡蹦出來:
“六個月。半年後,我要看到專案上線。”
“不是Demo,不是內測,是——上線。”
“記住——時間,就是金錢。”
會議室死一般的安靜。
沒人敢出聲。
只有高層的那句話還在空氣裡迴盪著。
趙樂安的嘴唇抖了抖,喉嚨像被甚麼卡住。
他想說點甚麼,但最終甚麼也沒說。
散會後,他一個人站在走廊裡,靠著牆,整個人像是被掏空。
透過玻璃窗,他能看到開發組那邊的辦公室燈火通明。
幾十個年輕人正圍著電腦忙碌,
有的在改UI,有的在調指令碼,有的在拼命畫立繪。
那是一群理想主義的年輕人——
原本,他們想做一款能和《星穹鐵道》並肩的二遊;
現在,他們只剩下被時間和命令碾壓的空殼。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回到辦公室。
一進門,就有程式設計師衝他喊:“趙導,策劃那邊又改了劇情,主角要換成‘金髮異世界勇者’。”
“為甚麼?”
“說市場調研顯示,這樣更討好海外使用者。”
他忍不住冷笑:“海外?我們自己都沒搞明白劇情,海外誰看得懂?”
旁邊的UI設計師苦笑:“還有,新的抽卡系統要加。日禮包、周禮包、月禮包、通行證、氪金返利、限時排行——全塞進去。”
“我們不是二遊了嗎?”
“現在是二遊卡牌數值融合手遊。”
趙樂安呆了兩秒,喉嚨發乾。
他忽然想起了幾年前的自己,
那個拿著《魔女之途》企劃書、意氣風發跑遍投資人辦公室的年輕人。
那時候,他真相信遊戲可以改變世界。
而現在——
他開啟電腦,盯著那行刺眼的專案名:
【白夜:極光行者】
旁邊的資料夾名是:
【崩壞:星穹鐵道】(參考)
他苦笑了一聲,聲音裡透著一種無力的自嘲。
“行吧,半年後上線。”
“我們不做遊戲,我們做——產品。”
窗外的夜色籠罩整座城市。
企鵝大樓依舊燈火通明。
有人在創造夢。
也有人,在被夢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