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念桐在嬰兒床裡睡得正熟，小拳頭鬆鬆地握著，擱在臉頰邊。周雨彤輕輕給他掖了掖被角，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他安睡的側臉。
臥室裡只開了一盞小夜燈，光線昏黃柔和。陳嘉銘剛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溼著，他一邊用毛巾擦著，一邊走到周雨彤身邊。
“睡了？”他輕聲問。
“嗯，”周雨彤點頭，“今天睡得挺踏實。”
兩人輕手輕腳走出臥室，輕輕帶上房門。客廳裡亮著暖黃的落地燈，沙發上散落著幾本育兒書和一本翻開的時尚雜誌。
周雨彤在沙發上坐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是劉思雨下午發來的，她還沒回。
陳嘉銘在她身邊坐下，繼續擦著頭髮：“怎麼了？有心事？”
周雨彤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靠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工作室那邊……有點事情。”她說。
陳嘉銘放下毛巾，側過身看著她：“甚麼事？”
周雨彤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來：“‘創藝設計’又來找我了，還是想合併。”
創藝設計是業內一家很有名氣的大型設計公司，去年就找過周雨彤一次，想收購“雨桐設計”，併入他們旗下成為獨立工作室。當時周雨彤剛懷孕不久，以身體原因婉拒了。
“這次條件更好，”周雨彤繼續說，聲音有些悶，“他們承諾給我獨立的團隊，更大的專案資源，還有……股份。”
陳嘉銘安靜地聽著，沒有立刻發表意見。
“思雨說，我休產假這幾個月，工作室雖然穩定，但基本上沒甚麼發展，”周雨彤揉了揉太陽穴，“接的都是些小單子，維持運營沒問題，但想往上走……有點難。”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其實我知道，思雨一個人撐著很辛苦。她既要設計，又要跟客戶溝通，還要管行政。我不在，很多事情她都做不了主。”
陳嘉銘握住她的手：“所以你在猶豫？”
周雨彤點頭，眼神有些迷茫：“一方面，我覺得這是個機會。併入創藝，我能接觸更大的專案，有更好的資源，工作室也能發展得更快。而且……思雨也不用那麼辛苦。”
“另一方面呢？”陳嘉銘問。
“另一方面……”周雨彤苦笑，“我捨不得。‘雨桐設計’是我一手創立的，從最開始只有我和思雨兩個人，到現在有了固定的客戶群，有了口碑……就像我的孩子一樣。”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我擔心，合併以後，我就沒有現在這麼自由了。創藝是大公司，肯定有規章制度，有業績要求。到時候我既要顧工作，又要顧念桐……我怕我平衡不過來。”
說完這些，她看向陳嘉銘，眼神裡有求助的意味：“嘉銘，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陳嘉銘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認真思考。
“創藝開出的具體條件是甚麼？”他問。
周雨彤把手機遞給他，上面有劉思雨發來的郵件截圖。陳嘉銘接過，仔細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幾分鐘後，他把手機還給周雨彤。
“從商業角度看，條件確實不錯，”陳嘉銘說得很客觀，“給你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保留‘雨桐設計’的品牌，給你獨立的團隊和預算……這說明他們很看重你的能力，不是簡單地想吞併你。”
周雨彤點頭：“我知道，所以我才更猶豫。”
“但問題不在於條件好不好，”陳嘉銘繼續說，“問題在於，你想要甚麼。”
他看著周雨彤：“雨彤，拋開所有外在因素，你自己心裡是怎麼想的？你是想追求更大的平臺，做更大的專案，還是想繼續按自己的節奏，慢慢經營‘雨桐設計’？”
周雨彤被問住了。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我……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
“那就換個角度想，”陳嘉銘很耐心，“如果選擇合併，你會失去甚麼？如果選擇維持現狀，你會錯過甚麼？”
周雨彤認真思考起來。
“如果合併，”她慢慢說，“我會失去自主權。雖然他們承諾給我獨立團隊，但肯定要受總公司管理。而且……‘雨桐設計’就不完全是我的了。”
“如果維持現狀，”她繼續說，“我可能會錯過一些機會。大公司的資源、平臺、人脈……這些都是小工作室很難獲得的。而且，思雨會很累，我對她有愧。”
陳嘉銘點點頭：“還有呢？關於家庭呢？”
提到家庭，周雨彤的眼神柔和下來。
“如果合併，我可能會更忙，”她說，“創藝的專案都很大，週期長，要求高。我怕到時候沒時間陪念桐。”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他才一個多月，我不想錯過他的成長。”
陳嘉銘握緊她的手：“那如果維持現狀呢？”
“維持現狀的話……時間上會自由一些，”周雨彤說，“工作室現在運作成熟了，我不需要天天盯在那裡。我可以帶著念桐去工作室，可以靈活安排時間。”
說到這裡，她忽然笑了：“思雨還說，以後可以在工作室裡給念桐弄個遊戲區，他長大了可以在那裡玩。”
陳嘉銘也笑了：“聽起來不錯。”
兩人都安靜下來。客廳裡只有落地燈散發出的溫暖光線，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夜風聲。
過了好一會兒，陳嘉銘才開口：“雨彤，其實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周雨彤怔了怔。
“你剛才說的時候，”陳嘉銘看著她，“提到合併，你的語氣是理性的，分析的。但提到維持現狀，你說到可以陪念桐，說可以帶他去工作室，你的眼睛是亮的。”
周雨彤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不是要替你決定，”陳嘉銘鄭重地說，“我只是想告訴你，無論你選擇甚麼，我都支援你。”
他頓了頓，繼續說：“如果你選擇合併，追求更大的平臺，那家裡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會調整工作時間，多陪念桐。我們也可以再請個育兒嫂，你不用擔心。”
“如果你選擇維持現狀，繼續經營‘雨桐設計’，那也很好。你可以按自己的節奏來，想工作就工作，想陪孩子就陪孩子。家裡的經濟有我，你不需要有壓力。”
周雨彤聽著，眼眶慢慢紅了。
“嘉銘……”她哽咽著。
“我說真的，”陳嘉銘把她摟進懷裡，“雨彤，這是你的事業，你的夢想。我不應該，也不會替你做決定。我能做的，就是支援你，讓你沒有後顧之憂。”
周雨彤把臉埋在他胸口，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不是難過，是感動。
她想起很久以前，他們還沒結婚的時候，她因為工作室的一個專案焦頭爛額，去找他商量。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沒有直接告訴她該怎麼做，而是幫她分析利弊，然後說：“不管你決定怎麼做，我都支援你。”
那時候她只覺得這是男朋友該說的話。
現在她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
它不是敷衍，不是討好，而是一種尊重——尊重她的選擇，尊重她的夢想，尊重她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決定權。
“我想……”周雨彤抬起頭，擦掉眼淚，“我想拒絕合併。”
陳嘉銘看著她：“想好了？”
“嗯，”周雨彤點頭，這次語氣堅定了很多，“‘雨桐設計’是我的心血，我不想它變成別人公司的一部分。而且……我不想那麼忙，我想多陪陪念桐，也想……多陪陪你。”
她頓了頓，又說：“至於發展，我們可以慢慢來。我和思雨再想想辦法，拓展新的客戶，做更有特色的專案。不一定非要靠合併才能壯大。”
陳嘉銘笑了，笑容裡有欣慰，也有驕傲。
“好，”他說，“那就這麼決定。”
周雨彤拿出手機，給劉思雨回訊息。她打字打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後悔似的。
訊息發出去後，她長長舒了口氣，感覺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陳嘉銘看著她如釋重負的樣子，忍不住問：“真不後悔？”
“不後悔，”周雨彤搖頭，靠回他肩上，“其實想想，我創立‘雨桐設計’的初衷，就是做自己喜歡的設計，按自己的節奏生活。如果為了發展犧牲了這些，那才是本末倒置。”
她側過頭看他：“而且嘉銘，你說得對。事業重要，但家庭更重要。我不想等到念桐長大了，才發現我錯過了他的童年。”
陳嘉銘摟緊她：“你能這麼想，很好。”
兩人就這樣靜靜坐了一會兒。周雨彤忽然想起甚麼，坐直身體：“對了，我得跟思雨好好聊聊。這段時間她辛苦了，我得想想怎麼補償她，還有工作室下一步的計劃……”
她說著就要起身，被陳嘉銘拉住了。
“明天再想，”他說，“現在很晚了，該休息了。”
“可是我……”
“沒有可是，”陳嘉銘學著她白天的語氣，眼裡帶著笑意，“周雨彤女士，你現在是產婦，需要充足的睡眠。工作的事情，明天再說。”
周雨彤被他逗笑了：“好吧，聽你的。”
兩人起身，輕手輕腳走回臥室。念桐還在熟睡，小胸脯一起一伏。
周雨彤在嬰兒床邊站了一會兒，俯身輕輕親了親兒子的額頭。
“晚安，寶貝。”她輕聲說。
陳嘉銘也從後面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晚安，我的兩個寶貝。”
周雨彤心裡一暖，轉過身，踮起腳親了親他的下巴：“晚安。”
躺到床上，關掉夜燈。臥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漏進來一點。
周雨彤側躺著，面向陳嘉銘。黑暗中，她能感覺到他也面向自己。
“嘉銘。”她小聲叫。
“嗯？”
“謝謝你。”
“又說謝謝。”
“就是要說，”周雨彤伸手握住他的手，“謝謝你支援我，謝謝你理解我。”
陳嘉銘回握住她的手：“應該的。”
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是握著彼此的手，在黑暗裡靜靜躺著。
窗外，城市的夜晚很安靜。偶爾有車駛過的聲音，遠遠的，像夢境裡的背景音。
周雨彤閉上眼睛，心裡很踏實。
工作室的抉擇做完了，雖然未來還會有挑戰，但她不怕。因為她知道，無論遇到甚麼，都有一個人在身邊，支援她，陪伴她。
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多大的事業，不是多高的成就，而是一個溫暖的家，一個懂她的愛人，一個健康的孩子。
以及，一份能夠按自己心意去經營的事業。
足夠了。
月光慢慢移動，從窗邊移到床頭。嬰兒床裡，念桐在睡夢中動了動，小嘴吧唧了幾下，像是在做夢吃奶。
大床上，他的父母手握著手，呼吸漸漸平穩，沉入安眠。
明天太陽昇起時，新的一天會開始，新的挑戰也會來。
但沒關係，他們會一起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