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婚禮還有兩週。
天氣漸漸回暖,路邊的樹開始抽出嫩綠的新芽,陽光也變得明亮了些。但周雨彤的心情卻不像這初春的天氣一樣輕鬆。
懷孕二十八週,正式進入孕晚期。
身體的變化來得猝不及防。明明上週還能慢慢走上一小段路,現在光是站著洗個水果,腰就酸得直不起來。腳踝和腳背不知甚麼時候腫了起來,按下去就是一個淺淺的坑,要好一會兒才能恢復。
最難受的是晚上。肚子越來越大,平躺會喘不過氣,側躺久了胯骨又疼。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相對舒服的姿勢,膀胱又被壓迫,沒過多久就要起夜。一晚上折騰三四次,睡眠被切割得支離破碎。
這天早上,周雨彤醒來時天還沒完全亮。窗外是灰藍色的天光,房間裡很安靜。她試著翻身,腰部的痠痛讓她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醒了?”陳嘉銘的聲音帶著睡意,但很清醒。他幾乎立刻睜開眼睛,側過身看她,“哪裡不舒服?”
“腰……”周雨彤皺著眉,“像要斷了。”
陳嘉銘立刻坐起來,開啟床頭燈。暖黃的光線裡,他看見她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臉色也不太好。
“來,慢慢翻過來,”他扶著她,動作很輕,“我給你按按。”
周雨彤艱難地翻成側躺,陳嘉銘的手已經按上了她的後腰。他的手掌溫熱,力道適中,沿著脊柱兩側慢慢按揉。痠痛被一點點緩解,周雨彤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口氣。
“好點沒?”他邊按邊問。
“嗯……”周雨彤的聲音還帶著睏倦,“你怎麼醒得這麼及時?”
“你現在一動我就醒,”陳嘉銘說,語氣很自然,“習慣了。”
周雨彤心裡一酸。她知道這些天他也沒睡好,她一動他就醒,要麼扶她起身,要麼幫她按摩,要麼陪她去衛生間。有時候她半夜腿抽筋,他總能第一時間驚醒,幫她拉伸緩解。
“嘉銘,”她輕聲說,“你白天還要工作,晚上睡不好……”
“沒事,”陳嘉銘打斷她,“等你生完,我們補回來。”
按摩了大概十分鐘,腰部的痠痛緩解了些。周雨彤慢慢坐起來,準備下床。腳一沾地,就感覺到了不對勁——拖鞋變小了。
不,是腳變大了。
她低頭看去,腳踝腫得像饅頭,腳背也鼓鼓的,面板繃得發亮。試著走了兩步,腳掌又脹又痛。
“腫得這麼厲害?”陳嘉銘也看見了,眉頭皺得緊緊的。他蹲下身,手指在她腳踝上輕輕按了一下,一個清晰的凹陷出現,慢慢才彈回來。
“昨天還沒這麼嚴重……”周雨彤看著自己的腳,心裡有些慌。
“今天別走動了,”陳嘉銘扶著她坐回床邊,“我去打水,給你泡泡腳。”
他去衛生間打了盆溫水,試了溫度,端過來放在床邊。然後蹲下身,小心地幫她把腳放進水裡。溫水包裹著腫脹的腳,稍微舒服了些。
“醫生說孕晚期水腫是正常的,”陳嘉銘一邊輕輕按摩她的腳一邊說,“但也不能大意。今天開始,你儘量把腳抬高,多休息。我再問問李主任,看有沒有別的辦法。”
周雨彤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眼眶有些熱。她的腳腫得難看,面板髮亮,但他按摩得那麼認真,沒有一點嫌棄的樣子。
“難看死了。”她小聲說。
陳嘉銘抬頭看她,笑了:“哪裡難看?這是安安的房子在擴建,光榮的印記。”
周雨彤被他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又哭了?”陳嘉銘擦擦手,起身坐到她身邊,把她摟進懷裡,“孕婦不能總哭,對眼睛不好。”
“我就是……”周雨彤靠在他肩上,聲音哽咽,“就是覺得好辛苦。腰痠,腳腫,睡不好,吃不下……還有兩個月,怎麼熬啊。”
陳嘉銘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我知道,我知道辛苦。但我們想想安安,它在裡面努力長大,你也在外面努力當媽媽。你們都是最棒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溫柔了些:“而且,很快就會過去的。等安安出生,我幫你記著這些辛苦,以後讓它好好孝順你。”
周雨彤破涕為笑:“你就會說好聽的。”
“不是好聽,是真心話,”陳嘉銘認真地說,“雨彤,你為我,為這個家,吃了太多苦。我都記著,一輩子記著。”
窗外的天光越來越亮,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周雨彤覺得,有這個懷抱在,再難的日子好像也能撐過去。
上午,陳嘉銘真的給李主任打了電話。李主任說水腫是常見現象,建議多休息、抬高下肢、低鹽飲食,如果腫得特別厲害或者伴有頭痛、視物模糊,要及時就醫。
掛了電話,陳嘉銘更上心了。他把客廳的沙發調整了位置,讓周雨彤坐著的時候能把腳擱在茶几上。又買了個孕婦專用的腳墊,放在床邊,讓她睡覺時也能抬高腳。
“來,把腳放上來,”中午,他扶周雨彤在沙發上坐下,把腳墊擺好,“這樣血液回流好一點。”
周雨彤把腫得像饅頭一樣的腳擱上去,確實舒服了些。陳嘉銘坐在她身邊,又開始給她按摩小腿和腳踝。
“嘉銘,”周雨彤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問,“你會不會覺得……我現在很麻煩?”
陳嘉銘抬起頭,表情很困惑:“麻煩?為甚麼?”
“甚麼都做不了,走路要人扶,睡覺要人照顧,連洗腳都要你幫忙……”周雨彤越說聲音越小,“像個廢人。”
陳嘉銘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她,眼神很認真:“周雨彤,你聽著。你不是麻煩,你是我老婆,是安安的媽媽。你現在做的,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孕育一個生命。我做的這些,跟你比起來,根本不算甚麼。”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無名指上的戒指:“再說了,你以前照顧我的時候,嫌過我麻煩嗎?”
周雨彤想起以前,他們剛結婚時,陳嘉銘工作忙,經常應酬到深夜。她總是等他回家,給他煮醒酒湯,幫他換衣服。他從沒說過謝謝,她也從沒覺得麻煩。
“那不一樣……”她小聲說。
“一樣,”陳嘉銘斬釘截鐵,“夫妻之間,本來就應該互相照顧。以前是你照顧我多,現在輪到我照顧你了。等安安出生,我們還要一起照顧它。這一輩子長著呢,哪有誰永遠照顧誰,都是互相的。”
周雨彤的眼淚又湧了上來。但這次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感動。
下午,陳嘉銘去了趟公司。周雨彤一個人在家,靠在沙發上,腳擱在墊子上,手裡拿著本育兒書,卻看不進去。腰又開始酸了,她試著調整姿勢,但怎麼坐都不舒服。
肚子裡的安安好像感覺到了她的不適,動得比平時厲害。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那有力的胎動,心裡默默說:安安,媽媽很辛苦,你要乖乖的。
就在這時,門開了。陳嘉銘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個大袋子。
“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周雨彤看了眼時間,才下午三點。
“今天事少,”陳嘉銘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從裡面拿出一個東西——是個U形的孕婦枕,很大,看起來軟綿綿的。
“這是甚麼?”周雨彤問。
“孕婦枕,”陳嘉銘拆開包裝,把枕頭攤開,“同事推薦的,說他老婆孕期用這個,睡覺舒服很多。我買了兩個,一個放床上,一個放沙發上。”
他把枕頭墊在周雨彤腰後,調整好位置:“試試,靠著舒服嗎?”
周雨彤往後靠了靠。枕頭確實很軟,完美地托住了她的腰,痠痛感立刻減輕了不少。
“舒服。”她長長舒了口氣。
“那就好,”陳嘉銘笑了,又從袋子裡拿出幾樣東西——是各種小零食,蘇打餅乾、堅果、果乾,“李主任說少吃多餐,這些你餓的時候墊墊肚子。”
周雨彤看著茶几上擺開的東西,心裡那點因為身體不適而產生的煩躁和委屈,慢慢消散了。
晚上睡覺前,陳嘉銘照例給她按摩。這次他學了個新手法,從腳踝開始,沿著小腿往上按摩,說是能促進血液迴圈,緩解水腫。
他的手法還有些生疏,但很認真。周雨彤靠在床頭,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們剛在一起時,她崴了腳,他也是這樣笨拙又認真地給她揉腳。
那時候多好啊,沒有誤會,沒有傷害,只有純粹的愛。
“嘉銘,”她輕聲說,“我們真的……走過來了。”
陳嘉銘抬起頭,看著她,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笑了,笑容很溫暖:“嗯,走過來了。以後的路,我們一起走。”
夜深了,周雨彤再次因為腿抽筋醒來。小腿肌肉繃得像石頭,疼得她冷汗直冒。她剛想動,陳嘉銘已經坐起來了。
“哪邊?”他的聲音帶著睡意,但動作很快。
“左……左邊……”周雨彤疼得聲音都在抖。
陳嘉銘握住她的左腳,慢慢把腳掌往上扳,拉伸小腿肌肉。他的動作很穩,力道恰到好處。過了一會兒,抽筋緩解了,但肌肉還痠疼著。
“好點沒?”他問,手還在輕輕按摩她的小腿。
“嗯……”周雨彤喘著氣,“你怎麼醒得這麼快……”
“你一動我就知道,”陳嘉銘躺下來,把她摟進懷裡,手還搭在她小腿上,“睡吧,我幫你揉著。”
周雨彤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平穩的心跳,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小腿的痠痛還在,但心裡是滿的。
窗外月色明亮,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她閉上眼睛,手輕輕放在肚子上。
肚子裡,安安又動了一下,輕輕的,像在說晚安。
身體的負擔很重,腰痠、腳腫、睡不好,每一天都像在爬山。
但好在,有人願意陪她一起爬,在她累的時候拉她一把,在她疼的時候給她按摩,在她想放棄的時候告訴她:你是最棒的。
這就夠了。
夜還長,路還遠。
但有愛在,再難的路,也能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