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江城迎來了第一場雪。
細碎的雪花從灰白的天空飄落,悄無聲息地覆蓋了城市的屋頂和街道。周雨彤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銀裝素裹的世界,手輕輕放在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今天是她懷孕滿十二週的日子。
三個月,醫生說,這是胎兒相對穩定的時期。她腹部那道疤顏色淡了一些,摸上去還是有點硬,但已經不疼了。孕吐也基本消失了,胃口慢慢好起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下午三點,陳嘉銘從公司回來得比平時早。
他進門時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大衣肩頭落著幾片未化的雪花。看見周雨彤站在窗邊,他皺了皺眉:“怎麼站在這裡?冷不冷?”
說著就走過來,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試溫度。她的手是溫的,他才放心些。
“不冷,”周雨彤轉身看著他,發現他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紙袋,“這是甚麼?”
“路過甜品店,買了你上次說想吃的栗子蛋糕。”陳嘉銘把紙袋放在餐桌上,脫下大衣掛好,“不過只能吃一小塊,醫生說了要控制糖分。”
周雨彤笑了:“知道啦,陳醫生。”
這段時間,陳嘉銘把她和寶寶的注意事項背得滾瓜爛熟,比她這個孕婦記得還清楚。甚麼能吃甚麼不能吃,甚麼時候該休息甚麼時候該活動,他一本賬算得明明白白。
“對了,”陳嘉銘走到她身邊,手也輕輕放在她小腹上,“今天滿三個月了。”
“嗯,”周雨彤點頭,聲音溫柔,“早上我自己聽了胎心,很穩。”
陳嘉銘的眼睛亮了一下:“晚上我們慶祝一下?”
“慶祝甚麼呀,”周雨彤笑,“又不是甚麼節日。”
“慶祝安安穩穩過了前三個月,”陳嘉銘認真地說,“慶祝你身體越來越好,慶祝……”他頓了頓,“慶祝我們一家人在一起。”
周雨彤心裡一暖,點點頭:“好,那怎麼慶祝?”
“交給我,”陳嘉銘笑了笑,笑容裡有些神秘,“你下午好好休息,睡個午覺。晚上等我回來。”
他說完就進了書房,說還有工作要處理。周雨彤也沒多想,吃了小半塊栗子蛋糕,真覺得困了,就回臥室睡下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醒來時天已經黑了。她睜開眼睛,發現臥室裡沒開燈,只有客廳的光從門縫透進來一點。正要起身,忽然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是某種食物燒焦的味道。
她趕緊下床,拉開臥室門。客廳也沒開大燈,只有餐桌那邊亮著暖黃的燭光——是真的蠟燭,不是電子燭臺。餐桌上鋪著素雅的桌布,擺著精緻的餐具,中間還放了一小瓶鮮花。
而陳嘉銘正站在開放式的廚房裡,圍著圍裙,手忙腳亂地對付著鍋裡的東西。
周雨彤走過去,看清了那鍋裡的內容——是牛排,但邊緣已經焦黑了。陳嘉銘正試圖用鏟子把它翻面,動作笨拙得有些好笑。
“你在做甚麼?”她忍不住問。
陳嘉銘嚇了一跳,回頭看見她,臉上掠過一絲尷尬:“醒了?我……我想做頓晚餐。”
他說著,終於把牛排翻了過來。另一面還好,只是有點過熟。他又去看旁邊的鍋,裡面煮著義大利麵,水已經快乾了。
周雨彤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心裡軟成一片。她知道陳嘉銘會做些簡單的飯菜,但西餐確實不是他擅長的。看他現在這副模樣,大概在廚房折騰很久了。
“我來幫你吧。”她說著就要上前。
“別,”陳嘉銘立刻攔住她,“你坐著,今天說好我來的。”
他把牛排盛出來,又去撈義大利麵。面煮得太久了,有點軟爛。沙拉倒是簡單,生菜、小番茄、黃瓜切好拌一拌就行,只是他刀工一般,黃瓜片切得厚薄不均。
折騰了快二十分鐘,晚餐終於上桌了。
焦黑的牛排,軟爛的意麵,賣相普通的沙拉,還有兩杯鮮榨的果汁。燭光搖曳,照得這一切都有種笨拙的溫馨。
陳嘉銘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表情有點緊張:“可能……不太好吃。”
周雨彤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塊牛排送進嘴裡。確實煎老了,有點硬,調味也偏鹹。但她慢慢嚼著,然後笑了:“很好吃。”
陳嘉銘鬆了口氣,自己也嚐了一口,眉頭立刻皺起來:“明明很一般。”
“但這是你做的,”周雨彤認真地說,“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
陳嘉銘看著她,燭光在她眼睛裡跳動,溫柔得像要溢位來。他忽然覺得,這頓失敗的晚餐,好像也沒那麼失敗了。
兩人慢慢吃著,偶爾說幾句話。說今天的雪,說公司的事,說下次產檢的時間。平淡的日常,卻因為燭光和雪花,有了一種特別的儀式感。
吃完飯,陳嘉銘收拾了桌子,卻不讓周雨彤動。他快速洗了碗,擦乾手,回到客廳時,手裡多了一個絲絨小盒子。
周雨彤正坐在沙發上看窗外的雪,聽見腳步聲回頭,就看見他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那個深藍色的小盒子。她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
陳嘉銘在她面前單膝跪了下來。
地板是木質的,他跪下去時發出了輕微的聲響。燭光從餐桌那邊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溫暖的光影。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甚至有些緊張。
“雨彤,”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我們錯過了五年。”
周雨彤的呼吸屏住了。
“那五年裡,我們相愛,然後互相傷害,最後分開。”陳嘉銘繼續說,目光深深地看著她,“我以為我們這輩子就這樣了,各自過各自的人生,再不相干。”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可命運又把我們拉到了一起。我們經歷了更深的痛苦——你為我擋那一刀的時候,我以為我要失去你了。在手術室外,我跪在那裡求上天,只要你活下來,我甚麼都願意做。”
周雨彤的眼圈紅了。她想起那些日子,想起他在病房裡不眠不休的守護,想起他笨拙地照顧她,想起他每一次緊張地聽胎心。
“後來知道你懷孕了,我既高興又害怕,”陳嘉銘的聲音有點啞,“高興我們有了孩子,害怕是因為我怕自己不夠好,怕給不了你和寶寶最好的。”
他開啟那個絲絨盒子。
裡面是一枚鑽戒。設計很簡潔,鉑金的戒圈,中間是一顆不大但切割精緻的鑽石,兩邊各鑲著一小排碎鑽,像星星圍繞著月亮。在燭光下,鑽石閃著溫潤的光。
“這枚戒指,我準備了很久,”陳嘉銘說,“從你出院回家那天就開始設計了。我想過很多種求婚的方式——包下餐廳,請很多人見證,或者去海邊,在日落的時候。但最後我覺得,那些都不對。”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我們的愛情,從來不是給別人看的。它就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是我們從破碎到完整的過程。所以我想,就在家裡,只有我們兩個人,還有安安。”
他拿起戒指,舉到她面前:“雨彤,我們錯過了五年,經歷了分離、痛苦,甚至生死。但幸好,命運又把你送回到了我身邊,還帶來了我們最珍貴的禮物。”
他的聲音溫柔而堅定:“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周雨彤,嫁給我好嗎?讓我用餘生,守護你,愛護你,還有我們的寶寶。給你一個圓滿的家。”
周雨彤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悲傷的眼淚,也不是激動的眼淚,而是一種太過複雜的情緒——有對過去的釋然,有對現在的珍惜,有對未來的期許。所有的酸甜苦辣,所有的淚水和歡笑,所有的分離和重逢,在這一刻都湧上心頭。
她想起五年前他們的第一次求婚。那時還在大學,陳嘉銘在畢業典禮上當眾向她求婚,她哭著點頭,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後來他們領證,籌備婚禮,她以為會一直幸福下去。
然後是裂痕,是爭吵,是那個不堪的婚禮前夜,是冰冷的離婚協議,是法庭上他平靜的陳述,是她一次次被他推開。
再後來,是她醒悟,是她改變,是她重新走向他。是他從冷漠到動搖,從接受到珍惜。是那把刀刺進她身體時他的絕望,是他日夜守護的堅持,是他為她和寶寶準備的一切。
這一路走來,太不容易了。
“嘉銘,”她開口,聲音哽咽,“你記得嗎?五年前你求婚的時候,你說會愛我一輩子。”
陳嘉銘點頭,眼睛也紅了:“我記得。那時我說了,卻沒做到。”
“不,”周雨彤搖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你現在做到了。而且做得更好。”
她伸出手,手指微微顫抖:“這一次,我們慢慢來。不急著辦婚禮,不急著告訴所有人。就我們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
陳嘉銘握住她的手,很穩。他把戒指慢慢套進她的無名指,尺寸剛剛好。鑽石在她手指上閃著溫潤的光,像一個小小的承諾。
“我願意,”周雨彤說,聲音不大,但無比清晰,“陳嘉銘,我願意嫁給你。”
陳嘉銘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低下頭,吻了吻她戴戒指的手指,吻得很輕,很珍惜。然後他站起身,把她擁進懷裡。
抱得很緊,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安靜地覆蓋著這個世界。客廳裡,燭光搖曳,映著他們相擁的身影。
周雨彤靠在他懷裡,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枚戒指。鑽石的稜角硌著指腹,有點疼,但很真實。
“嘉銘,”她輕聲說,“這次我們真的會一輩子了,對不對?”
“對,”陳嘉銘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很穩,很堅定,“一輩子。下輩子也是。”
周雨彤笑了,眼淚又流出來,但這次是甜的。
她想起醫生說的——孕婦要保持好心情。那她現在的心情,大概是最好的。
有他在,有安安在,有這個家。
過去所有的苦難,都成了通往此刻幸福的階梯。而未來,她會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下去。
雪夜靜謐,時光溫柔。
這一刻,就是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