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窗簾拉開了一半，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周雨彤還睡著，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然蒼白。她側躺著，一隻手搭在小腹的位置，像是無意識的保護姿態。
陳嘉銘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一夜沒睡。
他的眼睛更紅了，下巴上的胡茬也更密了，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不堪。但他不敢睡，怕錯過她的任何一點動靜，怕她醒來時身邊沒有人。
早上七點，護士來查房，量體溫、測血壓、檢查傷口。
“傷口恢復得不錯，沒有紅腫，引流管也可以拔了，”護士一邊記錄一邊說，“不過陳先生，您得去休息一下，您這樣熬下去，身體會垮的。”
陳嘉銘搖搖頭：“我沒事。”
護士看了他一眼，沒再勸。在醫院工作久了，這樣的家屬見得多了，勸也沒用。
八點，醫生來查房。
主刀醫生帶著幾個年輕醫生走進來，先檢查了周雨彤的情況，又看了監護儀的資料，點點頭：“恢復得比預期好，今天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了。不過……”
他看向陳嘉銘，表情嚴肅起來：“陳先生，關於胎兒的情況，我們需要詳細談談。”
陳嘉銘的心一緊：“醫生，是不是有甚麼問題？”
“不是有問題，是風險依然存在，”醫生說，“我已經聯絡了產科的張主任，她是這方面的專家，一會兒會過來會診。您先準備一下，等病人醒了，有些情況需要跟你們一起說明。”
醫生說完就出去了，留下陳嘉銘一個人站在原地，手心開始冒汗。
風險依然存在。
這幾個字像石頭一樣壓在他心上。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窗臺的邊緣。
“嘉銘……”
身後傳來虛弱的聲音。
陳嘉銘立刻轉身，快步走到床邊。周雨彤已經醒了，正睜著眼睛看他，眼神還有些迷茫，但比昨天清醒多了。
“你醒了？”他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
“好……一點了……”周雨彤的聲音還是很輕，但能聽出力氣在慢慢恢復。她的視線落在自己小腹上，眼神變得柔軟，“寶寶……還好嗎？”
陳嘉銘握緊她的手：“醫生一會兒過來會診，會詳細跟我們說。”
正說著，病房門被敲響了。
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進來，一男一女。女醫生看起來五十多歲，戴著金邊眼鏡，氣質很溫和。男醫生年輕一些，跟在後面。
“陳先生，周小姐，你們好，”女醫生走上前，自我介紹，“我是產科主任張敏，這位是我的助手李醫生。我們來給周小姐做一下產科方面的評估。”
陳嘉銘連忙站起來：“張主任，您好。”
張敏點點頭，走到床邊，先對周雨彤笑了笑：“周小姐，感覺怎麼樣？”
“還……好……”周雨彤小聲說。
“別緊張，我們就是做個檢查，瞭解一下你和寶寶的情況。”張敏的語氣很溫和，她示意助手把B超機推過來，然後對陳嘉銘說，“陳先生，麻煩您先出去一下，我們給周小姐做個檢查。”
陳嘉銘看了周雨彤一眼，周雨彤對他點點頭。他這才轉身走出病房，站在門外，透過門上的小窗往裡看。
病房裡，張敏動作很輕柔地掀開周雨彤的病號服下襬，露出腹部纏著的繃帶。她小心地避開傷口位置，塗上耦合劑，然後拿起探頭。
冰涼的觸感讓周雨彤身體一僵。
“放鬆，”張敏輕聲說，“很快就好。”
螢幕上出現黑白影象，張敏仔細看著，眉頭時而微皺，時而舒展。旁邊的李醫生記錄著甚麼。
檢查持續了十幾分鍾。
結束後，張敏給周雨彤擦乾淨肚子，重新蓋好被子，然後對門外的陳嘉銘招了招手。
陳嘉銘立刻走進去。
“張主任，情況怎麼樣？”
張敏沒立刻回答，她先讓助手把B超機推出去，然後關上門，在床邊坐下，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陳先生，周小姐，我先跟你們說一下基本情況。”張敏翻開手裡的病歷夾，“根據B超顯示，胎兒目前孕周大約四周半，胎囊位置正常，胎心可見，心率在正常範圍。從這個角度來說，寶寶現在的情況是穩定的。”
陳嘉銘和周雨彤同時鬆了口氣。
但張敏接下來的話，讓他們的心又提了起來。
“但是，”張敏看著他們，語氣很慎重，“我必須實話實說，現在的情況依然不容樂觀。周小姐經歷了腹部貫穿傷、大手術、大量失血、麻醉，身體承受了巨大的創傷和應激。這些因素對早期妊娠來說，都是非常危險的情況。”
她頓了頓，繼續說：“雖然手術中我們儘量使用了胎兒友好的麻醉方案和藥物，但手術本身對母體的衝擊，以及術後可能出現的感染、併發症等風險，都會直接影響胎兒的穩定性。”
周雨彤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被子。
陳嘉銘握緊她的手，看向張敏：“張主任，您直說吧，風險有多大？”
張敏沉默了幾秒鐘，才開口：“在醫學上，早期妊娠本身就有大約15%的自然流產率。而在周小姐目前的情況下，這個風險……至少翻倍，甚至更高。”
翻倍。
那就是30%以上。
周雨彤的臉色瞬間變得更白了。她的手開始發抖，嘴唇也在抖：“張主任……那……那我該怎麼做……才能保住孩子？”
“第一，絕對臥床靜養，”張敏說得很明確，“至少在接下來的兩週內，你不能下床，不能有任何劇烈活動，連咳嗽、打噴嚏都要儘量控制，避免增加腹壓。”
“第二，藥物支援。我們會給你用黃體酮等保胎藥物，幫助穩定子宮環境。這些藥需要按時按量服用，不能間斷。”
“第三，密切監測。接下來每天都要監測胎心，定期抽血查激素水平。一旦有任何異常，比如腹痛加劇、出血，必須立刻通知我們。”
她看向陳嘉銘：“陳先生，照顧早期先兆流產的孕婦，需要非常細緻和耐心。飲食要清淡易消化，避免任何可能刺激子宮的食物。情緒也要保持平穩，不能有大的波動。這些，你能做到嗎？”
陳嘉銘用力點頭，每一個字都說得斬釘截鐵：“能。張主任，您說，我都記著。”
張敏又交代了一些具體事項——每天幾點吃藥，吃甚麼，怎麼吃，注意事項一條條列出來。陳嘉銘拿出手機，開啟備忘錄，一條一條記下來，記得很認真，時不時還會問一句細節。
周雨彤在旁邊看著，眼睛慢慢紅了。
等醫生交代完離開後，病房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陳嘉銘收起手機，在床邊坐下，握住周雨彤的手。她的手很涼，還在微微發抖。
“雨彤，”他輕聲說，“剛才醫生說的，你都聽到了嗎？”
周雨彤點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聽到了……風險……很高……”
“是，風險很高，”陳嘉銘不隱瞞，他看著她，眼神堅定，“但是雨彤，我們不是沒有機會。醫生說了，寶寶現在胎心很穩定，這就是最好的基礎。只要我們嚴格按照醫囑做，你好好休息，我好好照顧你，我們一起努力，寶寶一定會沒事的。”
周雨彤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可是嘉銘……我怕……我怕我做不到……我怕寶寶會……”
“不會的，”陳嘉銘打斷她，伸手擦掉她的眼淚，“有我在，我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傷害你和寶寶。你只要負責好好休息，其他的都交給我，好不好？”
他的聲音很溫柔，但很堅定，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周雨彤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點頭。她的手輕輕覆在小腹上，眼神從恐懼慢慢變得堅定。
“嘉銘，”她說，聲音雖然還很虛弱，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會努力。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孩子，我一定會努力。我們一起保護他，好不好？”
陳嘉銘的鼻子一酸。
他俯身，輕輕抱住她，動作小心得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好，”他在她耳邊說，聲音哽咽，“我們一起。”
從那天起，陳嘉銘開始了全天候的陪護。
他讓王浩宇把公司需要處理的檔案送到醫院，重要的會議改成影片，不重要的全部推掉。每天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待在病房裡，陪著周雨彤。
早上七點，護士來送藥。陳嘉銘會先試水溫，確定不燙了，才把藥片和水杯遞到周雨彤手裡，看著她吃下去。
“苦嗎？”他會問。
周雨彤搖搖頭，但皺著的眉頭出賣了她。那些保胎藥味道很重，每次吃完她都要喝好幾口水才能壓下去。
陳嘉銘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但他知道，這藥不能停。
八點，營養師送來的早餐。因為要臥床，周雨彤只能吃流質或半流質食物。小米粥、爛麵條、蒸蛋羹，每天換著花樣，但都很清淡。
陳嘉銘會一勺一勺喂她，動作很慢，很小心。
“多吃點，”他會說，“醫生說你要補充營養，寶寶才能長得好。”
周雨彤有時候沒胃口，吃幾口就搖頭。陳嘉銘不勉強，但過一會兒又會溫聲勸她：“再吃兩口好不好？就兩口。”
像哄孩子一樣。
周雨彤看著他眼裡的心疼和期待，就會點點頭，再多吃幾口。
白天的大部分時間，周雨彤都在睡覺。手術和失血消耗了她太多體力，她很容易累，醒著的時間不多。
陳嘉銘就坐在床邊，處理工作，或者看書。偶爾周雨彤醒來，他會放下手裡的東西，陪她說話。
說的都是輕鬆的話題——工作室最近接了甚麼專案，劉思雨怎麼吐槽甲方，孫曉麗和王浩宇準備甚麼時候訂婚。
不提起趙天宇，不提起那天的驚險，也不提寶寶的風險。
只說好的，只說讓人開心的事。
下午，醫生會來查房，聽胎心。
那是陳嘉銘最緊張的時刻。每次醫生拿出那個小儀器，他的心都會提到嗓子眼。直到聽到那一聲聲清晰有力的“咚咚”聲，像小火車在跑，他才能鬆一口氣。
“胎心很好，很穩定。”醫生每次都會這麼說。
陳嘉銘就會用力點頭，握著周雨彤的手，兩個人相視一笑。
那笑容裡有慶幸，有感恩，還有對未來的期待。
晚上，周雨彤睡著後，陳嘉銘會輕輕掀開被子一角，把耳朵貼在她的小腹上。
雖然知道四周多的胎兒還很小，根本聽不到甚麼，但他還是會這麼做。他會對著那裡輕聲說話，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寶寶，我是爸爸。”
“你要堅強，要好好在媽媽肚子里長大。”
“媽媽為了你，吃了很多苦，你要乖乖的，不要折騰她。”
“爸爸會保護好你們，一定會的。”
他說著，眼淚有時候會掉下來，滴在床單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周雨彤有時候會醒，會感覺到他在那裡。她不說話，只是輕輕撫摸他的頭髮，一下，又一下。
兩個人都知道，前路依然艱難。
但至少現在，他們在一起，寶寶也在。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