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醫院急診區的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
陳嘉銘跟著擔架床一路狂奔,鞋子踩在光潔的地磚上發出急促的響聲。周雨彤被直接推進了搶救室,厚重的自動門在他面前“砰”地關上,紅色的“搶救中”三個字亮了起來。
他被攔在了外面。
“家屬在外面等!”護士丟下這句話,就轉身進了搶救室。
陳嘉銘站在那道門外,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順著手肘往下滴,在地磚上留下幾個暗紅色的圓點。但他感覺不到疼,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眼前這扇門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
走廊裡人來人往,有其他病人被推進推出,有家屬的哭聲,有醫生的喊聲。但這些聲音在陳嘉銘耳朵裡都像是隔著一層水,模糊不清。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周雨彤撲過來時那張決絕的臉,還有她倒下去時腹部湧出來的血。
那麼紅,那麼多。
“嘉銘!”
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陳嘉銘僵硬地轉過頭,看到父母和周雨彤的父母幾乎是同時跑過來的。
張慧蘭跑在最前面,頭髮都散了,看到兒子手臂上的血,腿一軟差點摔倒:“嘉銘!你受傷了?傷哪兒了?嚴不嚴重?”
“我沒事,”陳嘉銘的聲音乾澀,“就是劃了一下。雨彤……雨彤在裡面。”
周志強和李梅衝到搶救室門口,李梅扒著門上的小窗往裡看,但甚麼也看不見。她轉過身,一把抓住陳嘉銘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嘉銘,你跟阿姨說,雨彤到底怎麼樣了?傷得重不重?啊?”
陳嘉銘看著李梅滿是淚水的臉,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李梅,你別急,讓孩子慢慢說。”周志強扶著妻子,但自己的手也在抖。
“刀刺在腹部,”陳嘉銘終於擠出話來,每個字都像在往外吐石頭,“流了很多血……在救護車上,血壓一直掉……醫生說,很危險……”
李梅“哇”地一聲哭出來,整個人往地上癱。周志強趕緊抱住她,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張慧蘭捂著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陳衛國扶住妻子,看向兒子:“醫生怎麼說?手術甚麼時候開始?”
“不知道,”陳嘉銘搖頭,“進去之後,就沒人出來說過話。”
正說著,搶救室的門突然開了。
一個穿著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臉上全是汗。他掃了一眼門口的幾個人:“周雨彤的家屬?”
“我是!”陳嘉銘和周志強同時上前。
醫生看向陳嘉銘:“你是她丈夫?”
“我是。”陳嘉銘毫不猶豫地回答。
“好,你跟我來一下,有些情況需要跟你交代。”醫生語氣嚴肅,轉身往旁邊的談話室走。
陳嘉銘跟了上去。周志強也想跟,被陳衛國拉住了:“讓嘉銘去,他是雨彤最親的人。”
談話室很小,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醫生關上門,示意陳嘉銘坐下。
陳嘉銘沒坐,他站在那兒,背挺得筆直,但仔細看的話,能發現他的腿在微微發抖。
“醫生,我妻子怎麼樣了?”他問,聲音還算平穩,但握著拳的手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
醫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疲憊但嚴肅的臉。他大概五十多歲,鬢角有些白髮,眼神很銳利。
“陳先生,我先跟你說一下基本情況。”醫生翻開手裡的病歷夾,“你愛人送進來的時候,血壓七十五、四十,心率一百三,已經處於失血性休克狀態。我們給她緊急輸血、補液,現在血壓勉強穩在九十、五十,但還是非常危險。”
陳嘉銘的心往下沉了沉:“然後呢?”
“然後我們做了緊急檢查,”醫生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刀刺的位置在右下腹,初步判斷可能傷到了腸管,但具體傷到甚麼程度,有沒有傷到肝、腎或者其他臟器,必須開腹探查才能確定。”
“那就探查啊!”陳嘉銘急了,“醫生,需要甚麼您就說,錢不是問題,裝置也不是問題,我只要她活著!”
醫生擺擺手,示意他冷靜:“陳先生,你先聽我說完。開腹探查是必須的,這個手術我們馬上就會做。但是……”
他頓了頓,語氣更凝重了:“在做術前檢查的時候,我們發現了一個情況。”
陳嘉銘盯著他:“甚麼情況?”
“你愛人,”醫生緩緩地說,“懷孕了。”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陳嘉銘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先是茫然,然後是不敢置信,最後是徹底的空白。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怔怔地看著醫生。
“血檢結果顯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水平很高,”醫生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忍,“我們估測,孕周大概在四周左右。也就是說,孩子還很小,剛剛著床不久。”
四周。
陳嘉銘腦子裡嗡的一聲。
四周前……是他們重新在一起後不久。他記得那天晚上,周雨彤靠在他懷裡,說感覺最近身體有點奇怪,容易累,還總想睡覺。他還笑話她是不是工作室太忙了,說要帶她去做個體檢。
原來那個時候,她肚子裡已經有了他們的孩子。
而他們誰都不知道。
“醫生……”陳嘉銘的聲音啞得厲害,“您告訴我這個,是甚麼意思?”
醫生沉默了幾秒鐘。這幾秒鐘對陳嘉銘來說,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陳先生,現在的情況很複雜,”醫生終於開口,語速很慢,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你愛人腹部有貫穿傷,失血過多,必須立即手術。而她現在懷孕四周,胎兒還處於非常脆弱的早期階段。”
“手術本身,包括麻醉、失血、手術中的應激反應,對胎兒來說都是極大的風險。而且如果術中發現腹腔內有嚴重汙染,或者需要切除部分臟器,我們可能還需要使用一些對胎兒有潛在影響的藥物。”
陳嘉銘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沉到一個冰冷的深淵裡。
“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醫生看著他,目光銳利而坦誠,“這個手術,我們首先要保住大人的命。但在保大人的過程中,胎兒很可能保不住。甚至……在某些極端情況下,為了確保大人的安全,我們可能需要在手術中做出選擇。”
陳嘉銘聽懂了。
他全聽懂了。
醫生說的“選擇”,就是那個最殘忍的選擇——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如果……”陳嘉銘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如果盡力保孩子呢?”
醫生嘆了口氣:“如果我們要優先考慮胎兒的安全,那麼手術方案就會受到很多限制。比如不能用某些藥,不能做某些處理,手術時間也要儘量縮短。但這些限制,可能會增加你愛人術中大出血、感染、甚至死亡的風險。”
“陳先生,”醫生的語氣很沉,“我沒有辦法替你決定。但我必須告訴你,從醫學角度來說,你愛人現在的身體狀況,經受不住任何額外的風險。她的命,現在懸在一根線上。”
談話室裡安靜得可怕。
陳嘉銘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周雨彤笑著喂他吃早餐的樣子,她熬夜畫設計圖時認真的側臉,她靠在他懷裡說“嘉銘,我們要個孩子吧”時害羞的表情……
還有剛才,她撲過來擋在他面前時,那雙決絕的眼睛。
他的孩子。
他和周雨彤的孩子。
一個他們都不知道存在的小生命,現在正躺在手術檯上,和他的母親一起,等待著一個生死攸關的決定。
陳嘉銘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眼裡已經沒有猶豫。
“醫生,”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保大人。”
醫生看著他。
“一定要保大人,”陳嘉銘重複,聲音開始發顫,“孩子……我們還可以再有的。但是雨彤……我只有她一個。醫生,求您了,不管用甚麼方法,一定要讓她活著。只要她活著,甚麼都可以……”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來,滾燙的,鹹的,順著臉頰往下淌。
這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在危機面前從不退縮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醫生沉默地看著他,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我們會盡全力的。”
“謝謝……”陳嘉銘哽咽著說,“謝謝您……”
醫生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外面等吧。手術可能需要幾個小時,有任何情況,我們會及時通知你。”
陳嘉銘走出談話室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門口,四個人立刻圍了上來。
“嘉銘,醫生怎麼說?”周志強急切地問。
陳嘉銘看著他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該怎麼告訴周雨彤的父母,他們的女兒懷孕了,但那個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雨彤……”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眼淚又湧了上來,“雨彤懷孕了。”
四張臉同時僵住了。
李梅瞪大眼睛,嘴唇哆嗦著:“懷、懷孕了?多久了?雨彤怎麼從來沒說過?”
“四周,”陳嘉銘抹了把臉,“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張慧蘭捂住嘴,眼淚嘩地流下來:“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怎麼會這樣……”
“那現在怎麼辦?”周志強還算冷靜,但聲音也在抖,“孩子能保住嗎?”
陳嘉銘搖頭,眼睛紅得嚇人:“醫生說了,雨彤傷得太重,手術風險很大。如果要保大人……孩子可能就……”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李梅癱在周志強懷裡,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我的雨彤啊……我的女兒啊……怎麼會這樣……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
陳嘉銘看著他們,心裡的愧疚像潮水一樣淹過來。是他,都是因為他。如果不是他,雨彤不會受傷,他們的孩子也不會面臨這樣的危險。
“叔叔,阿姨,”他開口,聲音嘶啞,“我剛才跟醫生說,保大人。”
周志強看著他,眼神複雜。有那麼一瞬間,陳嘉銘以為他會責怪自己,會罵他冷血,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要。
但周志強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嘉銘,你做得對。雨彤的命最重要。只要雨彤活著,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李梅還在哭,但她也沒反對,只是抓著丈夫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搶救室的門又開了。
幾個護士推著移動病床出來,周雨彤躺在上面,臉色蒼白如紙,眼睛緊閉著,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額頭上還有汗溼的痕跡。
“讓一讓!病人要進手術室了!”護士喊道。
陳嘉銘衝過去,跟在病床邊跑。他伸手想去握周雨彤的手,卻被護士攔住了。
“家屬不能跟了,在外面等!”
病床被推進了手術專用電梯。電梯門關上的前一秒,陳嘉銘看到周雨彤的手指很輕地動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很輕微,但他看見了。
“雨彤!”他喊了一聲,但電梯門已經關上了。
陳嘉銘站在原地,看著電梯上方的數字從“1”跳到“2”,再跳到“3”……最後停在“5”。
五樓,手術室。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到手術室外的家屬等待區。那裡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其他病人的家屬,每個人都臉色凝重,有的在哭,有的在默默祈禱。
陳嘉銘沒坐。他走到手術室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厚重的門,門上亮著“手術中”三個紅字。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但他沒去管。西裝外套上沾著周雨彤的血,已經乾涸了,變成暗紅色的一片,看起來觸目驚心。
時間一點點過去。
走廊裡的燈光白得刺眼。空氣裡的消毒水味道越來越濃,濃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嘉銘靠著牆,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他把臉埋進手裡,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雨彤……”他低聲說,聲音悶在掌心裡,“你聽見了嗎?我們有孩子了……我們的孩子……”
“可是對不起……我可能留不住他……對不起……”
“但是雨彤,你得活著。你必須活著。你要是敢有事……你要是敢丟下我一個人……”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他看著手術室的門,像是能透過那扇門看到裡面正在生死線上掙扎的那個人。
“周雨彤,你聽著,”他一字一句,說得又慢又重,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刻進骨子裡,“只要你沒事,只要你挺過來,我們馬上就結婚。不等了,一天都不等了。”
“我要給你辦一場最盛大的婚禮,讓你做最美的新娘。我要帶你去度蜜月,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我們要生很多孩子,一個,兩個,三個……你想生幾個就生幾個。”
“所以,你不準放棄。不準。”
“你要是敢放棄,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我會恨你,恨到死。”
他說著狠話,但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旁邊的家屬都看著他,但沒人說話。在這種地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心事,每個人都懂那種絕望的等待。
陳嘉銘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默唸:雨彤,撐住。為了我,為了我們的孩子,為了我們還沒開始的未來,撐住。
我會在這裡等你。
一直等。
等到你出來,等到你睜開眼睛,等到你重新對我笑。
到那時候,我再也不會放開你的手了。
再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