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空氣凝滯得如同固態的水泥,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那塊裹著誘人醬色、散發著熟悉酸甜氣息的糖醋排骨,靜靜地躺在周雨彤的白瓷碗裡,與她碗中其他清淡的菜餚形成了刺眼的對比,更像是一個滾燙的、帶著嘲諷意味的烙印,狠狠地燙在她的心尖上。
鼻腔裡那股無法抑制的酸楚如同洶湧的潮水,猛烈地衝擊著她的淚腺,眼前瞬間一片模糊,溫熱的液體幾乎要奪眶而出。她能感覺到桌上所有目光都或直接或隱晦地聚焦在她身上,尤其是身旁那個空位另一邊傳來的、那道即使沒有直視也能清晰感知到的、冰冷中夾雜著一絲愕然與懊惱的視線。
不能哭。
絕對不能再在這裡失態。
她在心裡狠狠地告誡自己,指甲用力掐進掌心,藉助那一點尖銳的疼痛,強行將幾乎要決堤的淚水逼退回去。她深深地、幾不可聞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胸腔裡翻江倒海的情緒,然後,用一種低得幾乎聽不見、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對著那個方向,輕輕地說了一句:
“謝謝陳總。”
聲音裡沒有哽咽,沒有委屈,沒有過往那種收到他關懷時自然而然的嬌嗔與喜悅,只有一種近乎卑微的、刻意拉遠的恭敬與疏離。她沒有抬頭看他,彷彿只是在對一位身份尊貴的客戶表達最基本的謝意。
說完,她便低下頭,拿起自己的筷子,默默地將那塊排骨夾起,小口小口地、認真地吃著。醬汁的味道在舌尖瀰漫開來,依舊是記憶中的配方,酸甜適中,外酥裡嫩,可此刻吃在她嘴裡,卻只剩下無盡的苦澀和難以下嚥的哽咽感。她吃得很快,彷彿只想儘快消滅掉這個讓她陷入如此尷尬境地的“證據”,每一個咀嚼的動作都顯得異常艱難,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飯桌上那詭異的寂靜持續了十幾秒,才被張慧蘭帶著幾分不自然的乾笑打破,她連忙又找了別的話題,試圖重新活躍氣氛。周志強和李梅也立刻附和著,只是眼神中的擔憂和複雜情緒更加濃重。陳嘉銘自那個下意識的動作之後,便徹底陷入了沉默,周身的氣壓更低,只是機械地吃著飯,不再參與任何話題,甚至連目光都不再掃向周雨彤的方向。
這頓飯的後半程,就在這樣一種表面熱絡、內裡卻各懷心事的微妙氛圍中,艱難地結束了。
碗筷剛一放下,周雨彤便立刻站起身,動作甚至比作為主人的張慧蘭還要快上半拍。她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平靜的微笑,對著正準備收拾桌子的張慧蘭說道:
“阿姨,您坐著休息會兒,忙活一晚上了。這些碗筷我來收拾就好。”
張慧蘭愣了一下,連忙擺手阻攔:“哎呀,不用不用,雨彤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動手洗碗?放著我來,一會兒就好!”
“阿姨,您就別跟我客氣了。”周雨彤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她已經開始利落地將面前的空碗疊放起來,“這段時間裝修,您和陳叔叔也沒少操心。現在工程結束了,我幫著做點小事是應該的。再說,我也習慣飯後活動一下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動作熟練地將幾個盤子疊放在一起,端了起來,轉身就朝著煥然一新的廚房走去。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穩定,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勉強,彷彿這真的只是一件她“應該做”的、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張慧蘭看著她消失在廚房門口的利落身影,又看了看坐在原位、面無表情的兒子,心裡嘆了口氣,終究沒有再堅持跟進去搶著幹活,只是揚聲對著廚房方向說了句:“那……那就辛苦你了雨彤,洗滌靈在左邊水池下面的櫃子裡,新的洗碗布在抽屜裡。”
廚房裡傳來周雨彤清晰的回應:“好的阿姨,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接著,便是嘩嘩的水流聲,以及碗碟輕微碰撞的清脆聲響。周雨彤站在嶄新的整合灶臺前,挽起袖子,露出纖細卻不再柔弱的手腕,熟練地衝洗、塗抹洗滌靈、擦拭、過水、瀝乾……每一個步驟都做得有條不紊,專注而安靜。她沒有像以前那樣,洗個碗可能還要撒嬌讓他來幫忙,或者抱怨洗滌靈傷手。她只是默默地做著,彷彿這已經成為她獨立生活後的一種日常。
客廳裡,張慧蘭和周志強、李梅繼續聊著天,話題不可避免地又繞回了裝修和孩子們的工作上,只是大家都刻意避開了某些敏感的名字和過往。陳嘉銘則起身,走到了客廳的落地窗前,背對著眾人,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指間不知何時夾了一支並未點燃的煙,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冷硬。廚房裡傳來的細微聲響,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讓他夾著煙的手指,無意識地微微收緊。
周雨彤很快便將所有的碗筷清洗乾淨,並且用幹抹布將灶臺和水池周圍都擦拭得乾乾淨淨,一切恢復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整潔。她解下圍裙,仔細掛好,這才從廚房走出來。
臉上依舊是那副得體的、平靜的微笑,看不出絲毫異樣。她走到沙發旁,並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對張慧蘭和陳衛國說道:“叔叔,阿姨,碗筷我都洗好了,灶臺也收拾乾淨了。”
張慧蘭連忙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哎呀,你這孩子,真是……快坐下歇歇,喝點茶。”
周雨彤順從地坐下,接過張慧蘭遞過來的熱茶,輕輕啜了一口。她陪著張慧蘭和陳衛國又聊了幾句家常,話題僅限於裝修後的使用感受、附近菜市場的物價之類安全無害的內容,語氣溫和,應答得體。
大約坐了不到十分鐘,當時鍾指向八點半時,周雨彤便適時地放下了茶杯,站起身,禮貌地對張慧蘭和陳衛國說道:“叔叔,阿姨,時間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擾你們休息了。明天工作室還有點事情要處理,我就先回去了。”
張慧蘭有些意外,挽留道:“還早呢,再坐會兒嘛,吃點水果。”
“不了阿姨,真的該走了。”周雨彤微笑著,態度卻很堅決,“今天謝謝您的晚餐,非常豐盛可口。”她又轉向自己的父母:“爸,媽,你們再坐會兒,我先回去了。”
整個過程,她表現得體大方,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她沒有藉著這次難得的機會,試圖再多逗留片刻,沒有尋找任何藉口與一直站在窗邊的陳嘉銘產生任何交流,甚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她的告辭,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彷彿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答謝設計師的家庭聚餐結束後的正常離開。
這種與過去那個黏人、任性、總是想方設法與他多待一會兒的周雨彤截然不同的剋制與疏離,讓張慧蘭和陳衛國在欣慰之餘,也感到一絲淡淡的悵惘。而一直背對著客廳、彷彿對身後一切漠不關心的陳嘉銘,在那句清晰的告辭聲響起時,挺直冷硬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微微僵滯了一瞬。
他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指間那支未點燃的煙,被無聲地捏得更緊了。
周雨彤在父母和張慧蘭的叮囑聲中,穿上外套,拿起自己的包,再次禮貌地道別,然後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向玄關,開啟門,走了出去,並輕輕地帶上了門。
將那滿室的、複雜的、帶著她無盡酸楚與掙扎的空氣,徹底關在了身後。
她的剋制,像一道無形卻堅固的牆,不僅隔絕了她洶湧的情感,也悄然改變著某些既定的軌道和……某些人冰封下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