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然滑入深秋,陳家老房子的裝修工程,在周雨彤近乎嚴苛的監督和工人們緊鑼密鼓的施工下,終於接近尾聲。硬裝部分基本完成,只剩下一些細節的收邊和最後的保潔工作。昔日陳舊、佈局不甚合理的舊居,如今煥然一新,窗明几淨,光線通透,融合了適老化細節與簡約現代風的設計,處處透著用心與舒適。
張慧蘭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認不出來的“新家”,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感慨。歡喜的是,往後住在這裡,不知道要方便舒心多少;感慨的是,這一切,都多虧了那個她曾經視為親生、後來又因兒子的決絕而不得不疏遠的女孩。周雨彤在這段時間裡所表現出的專業、負責和遠超預期的用心,她都看在眼裡,那份因離婚而產生的隔閡與怨懟,早已被憐惜和讚賞所取代。
一個念頭在她心裡醞釀了幾天,終於,在一個週五的下午,她撥通了周雨彤的電話。
“雨彤啊,”張慧蘭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溫和,還多了幾分親近,“老房子差不多弄好了,阿姨這心裡啊,真是說不出的滿意和感激。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了,忙前忙後的。”
電話那頭的周雨彤正在工作室核對另一個專案的預算,聽到張慧蘭的話,心裡微微一暖,連忙說:“阿姨,您別客氣,這都是我分內的工作,您和陳叔叔滿意就好。”
“滿意,特別滿意!”張慧蘭語氣肯定,隨即話鋒一轉,帶著不容拒絕的熱情,“你看,明天週六,你晚上有沒有空?阿姨想在家裡做幾個家常菜,請你吃頓便飯,就當是謝謝你這段時間的辛苦。你周叔叔和李阿姨我也叫了,咱們就自家人簡單聚聚,你看怎麼樣?”
“自家人”三個字,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颳著周雨彤的心尖,讓她瞬間有些慌亂和不知所措。去陳家吃飯?這意味著很可能再次面對陳嘉銘……她本能地想拒絕,那份壓抑在心底的情感和對峙的尷尬讓她望而卻步。
“阿姨,這……這太麻煩您了,真的不用……”她試圖推辭。
“不麻煩,不麻煩!”張慧蘭打斷她,語氣帶著長輩的慈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堅持,“就是吃個便飯,你都幫了這麼大忙了,讓阿姨表示一下心意嘛。就這麼說定了啊,明天晚上六點,一定來!”
不等周雨彤再找藉口,張慧蘭便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定了下來,然後迅速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張慧蘭深吸一口氣,又立刻撥通了兒子的電話。
“嘉銘,明天晚上你回來吃飯。”她的語氣聽起來很自然,彷彿只是尋常的母子通話。
“明天晚上?媽,我可能有個應酬……”電話那頭的陳嘉銘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甚麼應酬能比回家吃飯重要?”張慧蘭立刻說道,語氣帶著幾分不容商量,“老房子裝修好了,我請你周叔叔李阿姨他們過來吃個飯,順便謝謝雨彤這段時間的辛苦。你必須回來,聽到沒有?”
她刻意模糊了重點,將“謝謝雨彤”夾雜在邀請周家父母之中,聽起來合情合理。
陳嘉銘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周雨彤這個名字,如今在他生活中出現的頻率,似乎比他預想的要高。他揉了揉眉心,最終還是沒有反駁母親:“……知道了。”
週六晚上,華燈初上。周雨彤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還是準時出現在了陳家老房子的門口。她特意選了一身看起來既不會太過隨意,也不會顯得刻意打扮的米白色針織長裙,外面套著淺咖色的風衣,手裡還提著一盒剛剛出爐、香氣誘人的點心。
開門的是張慧蘭,她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一把將周雨彤拉了進去:“快進來快進來,就等你了!”屋內,暖黃色的燈光灑滿煥然一新的空間,空氣中瀰漫著誘人的飯菜香。周志強和李梅已經到了,正坐在嶄新的沙發上和陳衛國聊天,看到周雨彤進來,都笑著打了招呼,只是那笑容裡,或多或少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和小心翼翼。
周雨彤禮貌地回應著,將點心交給張慧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飛快地掃過客廳。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她心裡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隱隱的失落。
然而,這份短暫的平靜在她幫忙擺放碗筷時被打破了。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接著,門被推開,陳嘉銘高大的身影出現在玄關。他似乎是剛從公司過來,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微涼氣息,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穿著簡單的深色襯衫,領口微敞,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他的到來,讓原本還算輕鬆的氣氛,瞬間凝滯了幾分。
周志強和李梅的笑容變得有些拘謹,連忙站起身打招呼。周雨彤正拿著筷子的手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迅速低下頭,假裝專注於排列筷子的間距,心臟卻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陳嘉銘的目光在屋內掃過,掠過父母,掠過周家父母,最後,在周雨彤低垂的側臉上短暫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淡漠地移開。他對著周志強和李梅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語氣平淡:“周叔叔,李阿姨。” 對於近在咫尺的周雨彤,他彷彿沒有看見。
“好了好了,人都到齊了,快,都過來坐,吃飯了!”張慧蘭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微妙的尷尬,熱情地招呼著大家入座。
嶄新的圓形餐桌,鋪著素雅的桌布,上面擺滿了張慧蘭精心準備的家常菜,色香味俱全。座位安排也似乎經過了“精心”設計——周雨彤的左邊是母親李梅,右邊空著,而那個空位的右邊,坐著的正是陳嘉銘。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個空位的距離,彷彿一道無形的鴻溝。
晚餐開始,張慧蘭自然而然地成為了話題的主導者。她不停地給周雨彤夾菜,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誇讚:
“雨彤,你多吃點,看你最近又瘦了。這次真是多虧了你,這房子裝得,我跟你陳叔叔是打心眼裡喜歡!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到了,比我們自己想得都周到。”
她說著,又看向周志強和李梅,感慨道:“老周,李梅,你們是不知道,雨彤現在做事真是越來越靠譜,越來越穩重了!聽說她那個‘雨桐設計’工作室,現在生意也挺好的,都是靠口碑做起來的,真是不容易!”
周志強連忙點頭附和,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意和驕傲:“是,是,孩子是長大了,懂事了。” 李梅也笑著,眼裡卻有些溼潤,連連稱是。
飯桌上的話題,幾乎圍繞著周雨彤和她的事業展開,張慧蘭不遺餘力地誇獎著,周家父母小心翼翼地附和著,陳衛國偶爾也會插一兩句肯定的話。氣氛看似熱絡,卻總透著一股刻意和微妙,彷彿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避開某個雷區,又心照不宣地試圖彌合著甚麼。
而處於話題中心的周雨彤,只覺得如坐針氈。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那個空位另一邊傳來的、冰冷的、無聲的壓力。陳嘉銘全程幾乎沒有開口,只是沉默地吃著飯,動作優雅,卻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他既不參與母親對周雨彤的誇讚,也不對周家父母表現出任何額外的熱情,彷彿只是一個被迫參與家庭聚餐的、格格不入的旁觀者。
周雨彤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碗裡的米飯,食不知味。張慧蘭夾給她的菜在碗裡堆成了小山,她卻沒甚麼胃口。
就在這時,一盤色香味俱全的糖醋排骨轉到了陳嘉銘面前。那曾經是周雨彤最愛吃的一道菜,以前每次來陳家,張慧蘭都會特意做。
周雨彤的目光無意識地隨著那盤排骨移動,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久遠的懷念。
然後,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正在安靜用餐的陳嘉銘,動作似乎頓了一下,他的目光掠過那盤排骨,又極其短暫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掃了一眼對面那個低著頭、顯得有些侷促不安的身影。
下一秒,他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筷子,幾乎是下意識地,極其自然地,伸出了公筷,穩穩地夾起一塊裹著晶瑩醬汁、炸得恰到好處的排骨,然後,越過了中間那個空位,輕輕地,放到了周雨彤面前那隻已經堆了不少菜的碗裡。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彷彿曾經做過千百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飯桌上所有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張慧蘭夾菜的動作僵在半空,周志強和李梅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連一向沉穩的陳衛國,都抬起眼,有些錯愕地看向自己的兒子。
周雨彤更是徹底愣住了。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碗裡突然多出來的那塊糖醋排骨,那熟悉的色澤和香氣,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記憶的閘門,無數個曾經在這裡、他為她夾菜的溫馨畫面洶湧而至。巨大的酸楚和難以置信的委屈猛地衝上鼻腔,眼眶瞬間就紅了,一層薄薄的水汽迅速瀰漫開來,視線變得模糊。她死死地低著頭,用力咬著下唇,才勉強沒有讓那不爭氣的淚水當場滑落。
而做完這個動作的陳嘉銘,自己也明顯頓住了。他拿著公筷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似乎也對自己剛才那完全出於潛意識的行為感到一絲意外和愕然。他那張慣常沒甚麼表情的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僵硬和懊惱,雖然轉瞬即逝,但還是被一直關注著他的張慧蘭捕捉到了。
他迅速收回了手,將公筷放回原處,彷彿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面無表情地繼續吃著自己碗裡的飯,只是那緊抿的薄唇,似乎比剛才更加用力了幾分。
飯桌上的氣氛,因為這塊突如其來的排骨,陷入了一種更加詭異、更加難以言說的沉默和尷尬之中。
那塊小小的、裹著醬汁的排骨,靜靜地躺在周雨彤的碗裡,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臟揪痛,也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這看似平靜的湖面下,激起了洶湧而混亂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