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宇被捕羈押的訊息,如同在法庭內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那無聲的衝擊波尚未完全平息,沉重而尷尬的氣氛瀰漫在空氣裡。法官的目光掃過旁聽席,那裡坐著這場婚姻悲劇最直接的見證者和受影響者。
“現在,請雙方當事人的父母,分別向法庭陳述相關情況。”法官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將眾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旁聽席前排那四位神色各異、卻同樣飽經煎熬的老人。
首先被傳喚的是張慧蘭。她緩緩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在書記員的指引下走向證人席。這位曾經溫婉和善的退休教師,此刻面容憔悴,眼眶紅腫,彷彿短短數月間蒼老了許多。她站在證人席前,雙手微微顫抖著握在一起,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緒。
宣誓時,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法官溫和地詢問了她與原告的關係,以及對於子女婚姻情況的瞭解。
張慧蘭抬起頭,目光先是痛惜地看了一眼原告席上兒子挺直卻冰冷的背影,然後轉向審判席,聲音帶著努力剋制下的悲痛:
“審判長,我是嘉銘的母親。”她深吸一口氣,彷彿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回憶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兩個孩子……從大學就好上了,我們做父母的,看著他們一路走過來,心裡是高興的,也是把雨彤……把周雨彤當成自己女兒一樣看待的。”
她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提及過往的親密,更反襯出如今的撕裂。
“可是……可是婚禮取消之後那幾天……”張慧蘭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她用手背倉促地擦了一下,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難以抑制的心疼,“我兒子……嘉銘他……他一個人關在婚房裡,幾天幾夜,幾乎沒合過眼。就那麼坐著,不說話,也不怎麼吃東西……我跟他爸去看他,他就那麼直挺挺地坐著,眼神都是空的……像是魂兒都沒了……”
她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那畫面顯然至今仍深深刺痛著她作為一個母親的心。
“我做母親的……看著自己兒子那樣……我心裡……我心裡跟刀割一樣啊……”她終於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肩膀微微聳動。法庭內一片寂靜,只有她壓抑的哭聲和沉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幾秒,她才勉強控制住情緒,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抬起頭,眼神裡雖然還帶著淚光,卻多了一份屬於母親的、痛定思痛後的決斷。她看向法官,語氣變得清晰而堅定:
“所以,審判長,事到如今,我們做父母的,再心疼,再惋惜,也沒辦法了。嘉銘他……他的心傷透了。我們尊重他的決定。他要求離婚,我們……支援。”
這句“支援”說得異常艱難,卻擲地有聲。這是一個母親在目睹了兒子承受的巨大痛苦後,所能做出的最無奈,也最堅定的選擇。她說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微微踉蹌了一下,在書記員的攙扶下,慢慢走回了旁聽席。
張慧蘭的證言,像一幅沉重的畫卷,描繪了陳嘉銘在遭遇背叛後的真實狀態,那不僅僅是法律意義上的感情破裂,更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所承受的剜心之痛。她的支援,也從親情層面,為陳嘉銘的離婚訴求增添了沉重的砝碼。
緊接著,法官傳喚了周志強。
這位在商場上打拼多年、向來注重臉面和威嚴的男人,此刻步履沉重地走向證人席時,背影竟顯得有些佝僂。他的臉色鐵青,嘴唇緊抿,眉宇間籠罩著濃得化不開的陰鬱和羞愧。站在證人席前,他甚至有些不敢直視審判席,目光低垂著完成了宣誓。
當法官詢問他對於女兒婚姻的看法時,周志強沉默了良久,彷彿每一個字都需要千斤之力才能從喉嚨裡擠出來。他終於抬起頭,目光先是極其複雜地看了一眼被告席上那個失魂落魄的女兒,那眼神裡有痛心,有失望,更有一種無顏面對的愧疚。
然後,他轉向審判席,深深地、幾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這個動作,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審判長……”周志強直起身,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卑微和沉重,“我……我是周雨彤的父親。”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蓄勇氣,然後才艱難地開口:
“今天在這裡,我……我代表我們全家,向陳家,向嘉銘……鄭重地道歉。”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羞愧而微微發抖:
“是我們……是我們做父母的,管教無方!沒有教育好自己的女兒!才讓她……讓她任性妄為,不懂事,做了那麼多……那麼多糊塗事!一次次傷了嘉銘的心,最後還……還鬧到這般無法收拾的地步!”
他痛心疾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深深的自責和無力感:
“尤其是婚禮前那晚的事……我們後來都知道了詳情……我們……我們真是沒臉見親家,更沒臉面對嘉銘!養不教,父之過!雨彤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們……我們有推卸不掉的責任!”
他的證言,沒有任何為女兒開脫的意思,反而是以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承認了所有的過錯,將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這種姿態,比任何辯解都更能讓人感受到周家此刻的羞愧和絕望。
周志強說完這些,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頹然地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下去: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們……我們也沒甚麼可說的了。法院……法院該怎麼判,就怎麼判吧。我們……尊重法院的判決。”
他不再強求,也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無奈和沉重。他對著審判席再次微微欠身,然後腳步踉蹌地,幾乎是被李梅攙扶著,回到了旁聽席。
雙方父母的證言,態度分明,立場清晰。
一邊是陳母張慧蘭心痛卻堅定的支援,描繪了兒子所受的創傷,強化了離婚的必要性。
一邊是周父周志強羞愧而無奈的道歉,承認了女兒的重大過錯,放棄了任何挽回的企圖。
他們的發言,從親情的角度,為這場法律訴訟注入了更深刻的情感維度和道德壓力。尤其是周志強那深深的一躬和沉痛的道歉,像最後一塊巨石,重重地壓在了被告席上早已不堪重負的周雨彤心上。
她聽著父親用那樣卑微的語氣承認“管教無方”,聽著母親在旁邊壓抑的哭聲,感覺自己不僅毀了自己的婚姻,更讓一輩子好強的父母在眾人面前抬不起頭,蒙受了巨大的恥辱。
這種來自至親的、無聲的譴責和失望,比法庭上任何冰冷的證據和指控,都更讓她感到窒息和絕望。她將臉深深埋進掌心,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彷彿已經被那鋪天蓋地的羞愧和悔恨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