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抽走了魂魄,在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中緩緩流淌。周雨彤依舊每天去工作室,對著電腦螢幕上的設計圖紙,卻常常一坐就是半天,筆尖懸在數位板上,久久落不下去。
劉思雨將王浩宇的警告轉達給她時,她只是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便再無其他反應。像是早已預料,又像是心力交瘁到連恐懼都提不起力氣。
她儘量不出門,如果必須外出,也會選擇人多的大路,腳步匆匆,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彷彿驚弓之鳥。工作室的窗簾也時常拉著,將外面喧囂的世界隔絕開來,也把自己囚禁在這一方小小的、安靜的天地裡。
這天下午,天氣有些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讓人喘不過氣。周雨彤和劉思雨剛草草吃完外賣送來的午餐,收拾好餐盒,門鈴突兀地響了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劉思雨眼中帶著詢問,周雨彤則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最近,任何一點意外的聲響都讓她心驚。
“我去開。”劉思雨站起身,走到門口,透過貓眼謹慎地朝外看了看。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郵政快遞員,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印有“法院專遞”字樣的EMS快遞檔案袋。
劉思雨的心猛地一沉,握著門把的手緊了緊。她深吸一口氣,開啟了門。
“您好,周雨彤女士的快遞,需要本人簽收。”快遞員的聲音公式化,遞過來一支筆和一個簽收板。
劉思雨回頭,看向工作室裡那個單薄的身影。周雨彤已經站了起來,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她看著門口,眼神裡有一種近乎認命的空洞。
“雨彤……”劉思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周雨彤慢慢走了過來,腳步有些虛浮。她看了一眼快遞員手裡的檔案袋,那上面“法院專遞”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視線一陣模糊。
她伸出手,指尖冰涼,接過筆,在簽收板上找到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寫得極其緩慢而用力,彷彿不是在簽名,而是在鐫刻某種恥辱的印記。
“謝謝。”快遞員收回簽收板,將那個沉甸甸的檔案袋遞到她手裡,轉身離開。
門被劉思雨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周雨彤站在原地,低著頭,看著手裡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它很輕,又很重。輕的是物理重量,重的是它所承載的意義。法院鮮紅的印章在袋子上清晰可見,像一隻冰冷的眼睛,注視著她。
她久久沒有動作,只是那麼看著,彷彿要將袋子看穿。
“雨彤……”劉思雨擔憂地喚了她一聲。
周雨彤像是被驚醒,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她轉過身,走回工作臺前,動作遲緩地將檔案袋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停留在封口處,那裡用線纏繞著,封得嚴嚴實實。
她猶豫著,指尖微微發顫,幾次想要撕開,卻又像被燙到般縮回。
最終,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用力一扯,線繩崩斷。她從裡面掏出了一沓裝訂整齊的檔案。
最上面一份,是《應訴通知書》。她目光掃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還有那個冰冷的案號。下面,是《傳票》,清晰地印著開庭的日期和時間,就在不到一個月之後。再下面,是《民事起訴狀》副本,以及附在後面的《證據清單》。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她拿起那份起訴狀副本,紙張在她手中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這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強迫自己去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起訴狀的語言冷靜、客觀,甚至可以說是剋制,沒有任何情緒化的辱罵或指責,只是平鋪直敘地陳述著“事實”。
然而,正是這種毫無感情的、法律文書式的冷靜,像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而殘忍地剖開了一切,將她那些自以為可以掩藏的、或選擇性遺忘的過往,血淋淋地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上面清晰地寫著,原告陳嘉銘與被告周雨彤感情確已破裂,無和好可能。
破裂的理由,列舉得條理分明:
婚禮前夜,被告周雨彤不顧原告反對,執意參加所謂的“告別單身派對”,並與異性友人趙天宇舉止親密,夜不歸宿,經原告多次聯絡、尋找乃至最後通牒,均未得到被告有效回應和解釋,嚴重傷害了夫妻感情,是導致感情破裂的直接導火索。
被告周雨彤在婚姻關係存續期間(已領證),與異性友人趙天宇交往過密,邊界感模糊,且存在多筆未經原告同意的大額經濟往來(附證據清單),其行為嚴重違背夫妻忠誠義務,破壞了婚姻賴以存在的信任基礎。
……
一行行,一列列。
沒有激烈的控訴,只有冰冷的陳述。
“舉止親密”、“夜不歸宿”、“邊界感模糊”、“大額經濟往來”、“違背忠誠義務”、“破壞信任基礎”……
這些詞彙,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她的眼睛裡,扎進她的心裡。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重複播放著那天晚上的畫面,重複著她過去一次次因為趙天宇而忽視、傷害陳嘉銘的場景。
她甚至能透過這冰冷的文字,看到陳嘉銘寫下這些時,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徹底心死的臉。
原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她肆意揮霍著他的包容和愛意的時候,他早已將這些傷害一點一滴地記錄下來,變成了如今將她釘在恥辱柱上的鐵證。
她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紙張邊緣被她攥得皺成一團。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砸落下來,暈開了紙張上冰冷的鉛字。
她以為自己已經流乾了眼淚,可此刻,那洶湧而出的滾燙液體,卻帶著更深的絕望和羞恥。
她翻到後面的證據清單,那上面羅列的一條條,更是觸目驚心。KTV監控錄音、趙天宇發的照片、她給趙天宇的轉賬記錄……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金額,清晰得讓她無處遁形。
最後,她的目光定格在傳票上那個鮮紅的法院印章,以及下面清晰印著的開庭日期上。
X月X日上/下午X時X分,第X民事審判庭。
白紙黑字,紅章赫赫。
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這不是賭氣,不是威脅,是真正的、法律意義上的終結。他要用最正式、最無可辯駁的方式,為她這五年,也為他們這段倉促開始、狼狽收場的婚姻,畫上句號。
她必須去面對。站在被告席上,聽著那些她親手釀成的苦果被一樁樁陳列出來,接受法官的詢問,或許還有……他的注視。
她再也沒有任何退路,再也沒有任何僥倖。
她必須為自己過去的任性、愚蠢和背叛,承擔起全部的責任。
周雨彤癱坐在椅子上,手中的起訴狀和傳票滑落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她抬起雙手,捂住臉,滾燙的淚水從指縫中不斷滲出。
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壓抑到了極致的、破碎的嗚咽。
窗外,天色愈發陰沉,似乎一場大雨即將來臨。濃重的陰影籠罩著工作室,也籠罩著她徹底沉入谷底的人生。
劉思雨站在一旁,看著好友這副模樣,心痛如絞,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她知道,這一刻,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這道坎,只能周雨彤自己熬過去。
法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帶著冰冷的慣性,朝著那個早已註定的結局,碾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