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思雨住處的那間客房,幾乎成了周雨彤自我囚禁的牢籠。她整日蜷縮在裡面,窗簾緊閉,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與聲響。趙天宇的威脅像一片濃重的、粘稠的陰雲,終日籠罩在她心頭,讓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手機每一次突兀的響起,都讓她如同驚弓之鳥,渾身一顫,生怕是趙天宇那個惡魔打來的,用那些不堪的“黑料”繼續敲打她脆弱的神經。她按照王浩宇的指導,檢查好了錄音功能,也反覆演練過如何應對,但恐懼的根源並未消除,每一次心理建設都在等待的煎熬中一點點磨損。
她不敢出門,不敢聯絡太多人,生怕自己的任何舉動都會刺激到趙天宇,導致那毀滅性的後果。連劉思雨幾次擔憂地敲門,詢問她工作室積壓的事情,她都只是隔著門板,用沙啞的聲音敷衍過去。
她完全忘了,或者說,是無力再去顧及,那個她和劉思雨好不容易重新起步的“雨桐設計工作室”。
直到這天下午,一陣近乎砸門的急促聲響和劉思雨拔高的、帶著驚怒的嗓音穿透門板,才將她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猛然驚醒。
“雨彤!周雨彤!你出來!出事了!工作室出大事了!”
工作室?周雨彤混沌的大腦像是被針刺了一下,她猛地從床上坐起,心臟不規則地狂跳起來。一種比面對趙天宇時更加具體、更加迫在眉睫的不祥預感攫住了她。
她跌跌撞撞地衝過去開啟房門。
門外,劉思雨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手裡緊緊攥著她的手機,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憤怒和……一絲絕望。
“思雨……怎麼了?”周雨彤的聲音乾澀發顫。
“怎麼了?你還有臉問怎麼了?!”劉思雨幾乎是吼出來的,她將手機螢幕猛地杵到周雨彤眼前,上面顯示著正在通話中,備註是“金源商業廣場-張總”。
“你自己聽!聽聽我們的大客戶要說甚麼!”
周雨彤顫抖著接過手機,剛放到耳邊,一個暴怒的、幾乎要震破耳膜的男聲就咆哮著衝了出來:
“周雨彤!你們他媽乾的叫甚麼事?!啊?!老子花幾十萬請你們做設計,你們就給我交出這種垃圾?!圖紙和現場根本對不上!承重柱的位置都標錯了!現在施工隊按你們的圖紙把隔牆都砌起來了,結果告訴我那是承重結構不能動?!全部要拆掉重來!工期耽誤了,材料浪費了,這損失誰承擔?!你們這是欺詐!赤裸裸的欺詐!”
周雨彤被這一連串的怒吼砸懵了,耳朵裡嗡嗡作響,大腦一片空白。金源商業廣場的那個專案……那是工作室近期接到的最大一單商業空間設計,她記得之前劉思雨跟她提過進展,她當時正深陷與陳嘉銘和趙天宇的糾纏中,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根本沒有仔細去稽核最終的設計圖紙……
圖紙和現場不符?承重柱位置標錯?
這……這怎麼可能?!這簡直是設計行業最低階、最不可饒恕的錯誤!
“張……張總,您別急,是不是有甚麼誤會?我們……”周雨彤試圖解釋,聲音虛弱得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誤會?!你他媽給我到現場來看看!看看是不是誤會!”張總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我告訴你,周雨彤,這事兒沒完!尾款你們一分錢也別想拿到!而且,根據合同,因為你們的設計失誤造成我方的一切損失,由你們工作室全額承擔!初步估算,拆除、重做、誤工,至少五十萬!少一分錢,咱們法庭上見!”
五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周雨彤的胸口,她眼前一黑,差點暈厥過去,連忙伸手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
“五……五十萬?張總,這……這太多了,我們能不能……”
“多?!老子沒讓你們賠雙倍就算客氣了!”張總根本不給她任何商量餘地,惡狠狠地甩下一句,“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後,要麼賠錢,要麼就等著收法院傳票吧!”
“嘟…嘟…嘟…”
電話被粗暴地結束通話,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周雨彤握著手機,手臂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順著門框軟軟地滑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住地顫抖。
五十萬……法院傳票……
這兩個詞在她腦海裡瘋狂盤旋、放大,最終匯成一片令人絕望的轟鳴。
劉思雨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又是氣惱又是心疼,她蹲下身,用力抓住周雨彤的肩膀,迫使她看著自己:
“現在你清醒了嗎?!啊?!之前我讓你看最終版圖紙,你說你心情不好,沒空!讓你去現場跟施工方對接一次,你說你不想出門!周雨彤,你看看!看看因為你一直沉溺在那些破事裡,疏於管理,給我們惹來了多大的麻煩!”
劉思雨的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周雨彤心上。她無力反駁,因為句句屬實。是她,在工作室最需要她的時候,選擇了逃避,將所有的壓力和責任都推給了劉思雨。
“對不起……思雨,對不起……”周雨彤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洶湧而出,除了道歉,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甚麼。
“現在說對不起有甚麼用!”劉思雨猛地站起身,煩躁地在走廊裡踱步,“五十萬!你知道我們現在賬上有多少錢嗎?把之前賺的全都填進去,再把我們倆的所有積蓄都拿出來,也湊不夠這個數!如果賠了這筆錢,工作室立馬破產關門!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破產……關門……
這兩個詞更是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周雨彤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巨大的經濟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巒,轟然傾塌,將她徹底掩埋。比起趙天宇那種懸而未決的、針對名譽的威脅,這五十萬的賠償要求,是更加直接、更加冰冷的現實衝擊。
前有趙天宇虎視眈眈的威脅,後有客戶高達五十萬的鉅額索賠。
感情破碎,婚姻即將走向終點,如今連事業這最後一點立足之地,也要保不住了嗎?
她該怎麼辦?
去找父母?父母已經為她操碎了心,她怎麼開得了這個口?更何況,因為趙天宇的威脅,她更不敢將父母牽扯進來。
去找陳嘉銘?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她自己狠狠掐滅。他如今對她唯恐避之不及,怎麼可能出手幫她?而且,她有甚麼臉面再去求他?
巨大的絕望和孤立無援的感覺,如同冰冷的潮水,滅頂而來。她蜷縮在地上,將臉深深埋進膝蓋,發出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嗚咽。
原來,人真的可以在一瞬間,失去所有。
事業危機的風暴,在她最措手不及的時候,以最猛烈的方式,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