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緊不慢地滑過去幾天。工作室裡，周雨彤對著電腦螢幕上的設計稿，眼神卻有些渙散。那十萬塊錢轉出去後，心裡頭非但沒有踏實，反而像懸著一塊搖搖欲墜的石頭，七上八下，落不到實處。
她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猶豫再三，還是拿起手機，點開了和趙天宇的聊天介面。上一次對話，停留在她轉賬成功後，趙天宇回覆的一個“收到，放心，看我的！”和一個握拳加油的表情。
她指尖在螢幕上敲打，刪刪改改，最後發過去一句看似隨意的詢問：“天宇，在忙嗎？專案考察得怎麼樣了？還順利嗎？”
訊息發出去，如同石沉大海。等了將近半個小時，螢幕才終於亮起。
趙天宇的回覆帶著一股刻意的忙碌感：“正忙著呢！這邊市場潛力很大，接觸了幾個本地渠道商，都在談，細節比較繁瑣。”
連一個具體的專案名稱或者地點都沒有。
周雨彤蹙了蹙眉，壓下心頭泛起的那一絲微妙的不適，又追問了一句：“大概甚麼時候能有點眉目呢？需要我這邊再做點甚麼嗎？”
這次回覆得快了些，但依舊是含糊其辭：“快了快了，時機很重要，急不得。你等我好訊息就行，不用操心。”
不用操心？十萬塊扔進去，連個水花都沒看見，讓她怎麼不操心？周雨彤看著那敷衍的字眼，胸口有些發悶。她試圖安慰自己，創業初期千頭萬緒，或許他真的是在忙正事，自己不該過多打擾，給他壓力。
可那種被隔絕在外的感覺，以及資金去向不明的隱約不安，像細小的藤蔓，悄悄纏繞上來。
她心煩意亂地退出聊天介面，下意識地重新整理了一下朋友圈。動態不多，大多是些無關痛癢的分享。忽然，一條來自一個不太熟悉的、共同校友的動態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校友發了幾張截圖，配文是：“嘖，看看人家這日子過的，又是度假又是美女相伴，羨慕啊！”
截圖裡，赫然是趙天宇的朋友圈！一張是戴著嶄新腕錶的手搭在方向盤上的特寫，背景能看到豪華汽車的內飾一角；另一張是夜景下，他和一個妝容精緻的年輕女孩頭靠著頭、舉杯對飲的親密合照，女孩笑靨如花，趙天宇側臉上也帶著意氣風發的笑容；還有一張是某個知名溫泉度假酒店的標識牌。
周雨彤的呼吸猛地一窒，手指僵在螢幕上方，血液彷彿瞬間衝上了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冰涼的指尖和嗡嗡作響的耳膜。
手錶？他哪來的錢買那麼貴的手錶？度假？美女相伴？他不是應該在考察專案、奔波於各個渠道商之間嗎？
無數個疑問像沸騰的氣泡，在她腦海裡炸開。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酸又痛，還夾雜著被欺騙的憤怒和恐慌。
她幾乎是顫抖著手，立刻撥通了趙天宇的電話。鈴聲響了很久，就在她以為不會有人接聽的時候，電話終於被接通了。
“喂？雨彤？”趙天宇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外面。
“趙天宇！”周雨彤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你在哪兒？！”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傳來趙天宇帶著笑意的、略顯誇張的聲音：“我在外地啊，不是跟你說了在考察專案嘛！這邊有個特別好的基地，依山傍水的，潛力巨大……”
“考察專案？”周雨彤打斷他，語氣冰冷，“考察專案需要戴幾萬塊的新手錶？需要去溫泉酒店度假？還需要有美女陪著喝酒？”
她一連串的質問像冰雹一樣砸過去，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連背景的嘈雜聲似乎都小了下去。
短暫的沉默後，趙天宇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被誤解的“委屈”和“焦急”：“雨彤！你聽誰胡說八道了？你看到甚麼了？”
“我看到你朋友圈了！別人截圖給我的！”周雨彤咬著牙，“你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哎呀！你誤會了！完全誤會了！”趙天宇的聲音陡然拔高，語速加快，帶著一種急於辯白的迫切，“我這是在談生意！非常重要的生意！對方是大老闆，排場大，講究這個！我不得置辦身行頭撐撐場面嗎？”
他喘了口氣，繼續解釋道：“那手錶！那手錶是我為了談生意，特意去二手市場淘的！A貨！高仿的！看著像那麼回事就行，不值幾個錢！我哪捨得真買那麼貴的表啊！”
“那女的呢？”周雨彤不為所動，緊追不捨。
“那是我找的臨時助理！”趙天宇回答得飛快，幾乎是脫口而出，“這邊生意場上的規矩，有時候帶個女伴好說話！她就是充個場面，活躍下氣氛，我們甚麼事都沒有！純粹是工作應酬！”
他語氣篤定，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生意場上的確有些不成文的規矩，周雨彤也隱約聽說過。她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點，但疑慮的種子已經種下，並非三言兩語就能完全消除。
聽她這邊沉默下來，趙天宇立刻敏銳地轉變了話題，語氣變得格外“關心”和“擔憂”：“雨彤，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是不是……陳嘉銘那邊又給你氣受了？還是那個孫曉麗，又在你面前耀武揚威了？”
他精準地戳中了周雨彤此刻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經。離婚官司像懸在頭頂的利劍，陳嘉銘的冷漠決絕，孫曉麗那張看似得體卻隱含優越感的臉……這些日積月累的委屈和憤怒，瞬間被趙天宇這句話勾了起來，洶湧地淹沒了剛才那點對自己的懷疑。
比起趙天宇可能騙她，她此刻更願意相信，是陳嘉銘和孫曉麗的刺激，讓她變得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她的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帶著一絲疲憊和哽咽：“沒……沒有。就是問問。”
“你別想那麼多。”趙天宇趁熱打鐵，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現在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將來。等我這邊專案談成了，我們就有資本了，看誰還敢看不起我們！你安心等我訊息，別胡思亂想，照顧好自己，知道嗎？”
“……嗯。”周雨彤低低地應了一聲，心裡的天平再次傾斜。或許，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他說的，也有道理……
“那我先忙了，這邊老闆催了。回頭再跟你說。”趙天宇匆匆掛了電話。
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忙音，周雨彤緩緩放下手臂，跌坐回椅子上。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裡亂糟糟的。
趙天宇的解釋聽起來天衣無縫，可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那種揮之不去的違和感，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心口，不深，卻隱隱作痛。
她點開那個校友的朋友圈，看著那幾張刺眼的截圖，手指懸在螢幕上，久久沒有動作。
將信將疑。這個詞，此刻完美地詮釋了她的心境。
信的是趙天宇描繪的那個“揚眉吐氣”的未來，以及他對陳嘉銘、孫曉麗的共同“敵意”，這讓她有一種找到盟友的錯覺。
疑的是那十萬塊錢模糊的去向，是那過於“完美”的解釋，是心底深處那從未真正熄滅過的不安。
她最終沒有刪除那張截圖，而是默默地將其儲存到了手機裡。彷彿留下一個證據，或者說，留下一個未來可能需要面對的、她不願深想的可能性。
工作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電腦風扇運轉的微弱聲響。周雨彤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回設計稿上，但螢幕上線條和色塊，卻怎麼也匯聚不成一個清晰的輪廓。
那根名為懷疑的刺，已經紮下了。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便會破土而出，帶來更尖銳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