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宇帶著那十萬塊錢的承諾心滿意足地離開後,周雨彤獨自在咖啡館裡坐了許久。窗外天色漸漸暗淡下來,玻璃上映出她蒼白而空洞的臉。承諾是輕易出口了,可十萬塊現金像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工作室近期的賬目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裡盤旋。因為婚禮取消、離婚官司以及她自己的情緒崩潰,已經很久沒有接到像樣的新單子了。之前積攢的幾個專案尾款,在支付了房租、員工工資和劉思雨幫忙談下來的部分賠償金後,賬戶上只剩下勉強維持日常運營的幾萬塊流動資金。十萬?她根本拿不出來。
難道要去向父母開口嗎?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掐滅。父親周志強那雙失望又嚴厲的眼睛,母親李梅揹著她偷偷抹淚的樣子,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他們已經為她操了太多心,婚禮取消的鬧劇讓周家在親友面前丟盡了臉面,她怎麼還有臉再去要錢?尤其是為了趙天宇口中的“創業”?她甚至能想象到父親暴怒的樣子,那隻會讓她本就狼藉的處境雪上加霜。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冰涼的螢幕,通訊錄翻來覆去,那些曾經一起吃喝玩樂的朋友,在她出事後退避三舍,連訊息都很少回。世態炎涼,她如今算是真切地體會到了。
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感,混合著對陳嘉銘、孫曉麗乃至劉思雨的怨懟,在她心裡瘋狂滋生。趙天宇描繪的那個“揚眉吐氣”的未來,成了黑暗中唯一誘人的光亮,驅使著她必須抓住,哪怕不擇手段。
深夜,周雨彤鬼使神差地回到了父母家。用鑰匙輕輕開啟門,客廳裡一片漆黑,只有父母臥室門縫下透出一點微弱的光,伴隨著父親輕微的鼾聲。她像個小偷一樣,踮著腳尖,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
她摸進母親李梅的房間,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屬於母親的淡淡馨香。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她走到梳妝檯前。那個紫檀木的首飾盒,就安靜地放在那裡。她顫抖著手開啟,盒內天鵝絨的襯墊上,幾件金飾和那枚碩大的鑽戒在昏暗中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
那枚鑽戒,是父母結婚二十五週年時,父親特意從南非買回來送給母親的,象徵著他們風雨同舟的感情。那個沉甸甸的龍鳳金手鐲,是外婆留給母親的嫁妝,母親又在她訂婚時,親手戴在了她的手腕上,說著“以後就是大人了,要好好的”……當時母親眼眶泛紅,滿是欣慰和不捨。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金屬和堅硬的鑽石,周雨彤的手猛地一縮,彷彿被燙到一般。一股巨大的羞愧和罪惡感瞬間將她淹沒。她在做甚麼?她竟然要偷拿母親視若珍寶、承載著家族記憶的東西,去填趙天宇那個無底洞?
腦海裡有兩個聲音在激烈地爭吵。一個在聲嘶力竭地阻止她:“周雨彤,你瘋了!這是媽媽的東西!你不能這麼做!”另一個聲音,屬於趙天宇,則充滿了蠱惑:“想想陳嘉銘的絕情!想想那些看不起你的眼神!只要成功了,我們就能把東西贖回來!還能讓他們後悔!”
對“讓他們後悔”的強烈渴望,最終壓倒了那點殘存的良知和愧疚。她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絕,迅速將金手鐲和鑽戒撈出來,緊緊攥在手心。首飾盒關上的輕微“咔噠”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她不敢再多看梳妝檯一眼,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父母家。
第二天,周雨彤戴著寬大的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和眼底的烏青,找到了一家看起來不那麼起眼,卻透著股老派沉穩氣息的典當行。厚重的玻璃門推開,帶著陳舊木頭和淡淡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櫃檯很高,後面坐著一個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的老先生,正就著檯燈的光仔細擦拭著一塊懷錶。
“小姐,當東西?”老先生抬起頭,目光從老花鏡上方投過來,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看透人心。
周雨彤有些侷促地點點頭,從包裡拿出用軟布包好的手鐲和鑽戒,隔著高高的櫃檯推了過去。動作帶著明顯的心虛和遲疑。
老先生拿起小巧的放大鏡,先端詳那枚鑽戒。他看得極其仔細,對著燈光變換角度,衡量著切割、淨度和色澤。接著又拿起那個沉甸甸的金手鐲,掂了掂分量,檢視上面的篆刻花紋和款識。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周雨彤感覺每一秒都是煎熬。她的手心沁出冷汗,緊緊交握在一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良久,老先生放下放大鏡,抬眼看她,語氣平淡無波:“鑽戒一克拉出頭,品質尚可。金鐲子是老工藝,實心,分量足。兩樣加起來,”他頓了頓,報出一個數字,“十萬。死當。”
“十萬……”周雨彤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正好是趙天宇需要的數目,卻像一把錘子砸在她心上。她知道,這兩樣東西的實際價值遠不止於此,尤其是那枚鑽戒和頗具紀念意義的金鐲。典當行吃的就是這差價。
“能不能……再高點?”她聲音微弱地掙扎了一下,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的期望。
老先生搖了搖頭,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就是這個價。小姐,考慮清楚。”
周雨彤閉上了眼睛。腦海裡閃過陳嘉銘冰冷的眼神,趙天宇信誓旦旦的承諾,父母可能出現的震怒和傷心……種種情緒交織撕扯,幾乎要將她撕裂。最終,那點扭曲的“不甘”和“恨意”再次佔據了上風。
她猛地睜開眼,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嘶啞:“……我當!”
接過老先生遞過來的票據和厚厚的十疊現金時,周雨彤感覺那鈔票沉得幾乎要拿不住。她沒有再看那兩件被收進去的首飾一眼,逃也似的離開了典當行。陽光刺眼,她卻覺得渾身冰冷。那十萬塊現金被她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塊燃燒的烙鐵,燙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沒有絲毫耽擱,立刻找到最近的銀行自助櫃員機,將這十萬塊錢,一分不少地轉入了趙天宇的賬戶。看著螢幕上“轉賬成功”的提示,她虛脫般地靠在冰冷的機器上,長長地、帶著顫音地籲出了一口氣。
任務完成了。支撐著她的那股邪勁兒彷彿瞬間被抽空,巨大的恐虛和更深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湧上,將她緊緊包裹。她不敢去想未來,不敢去想父母發現後的場面,只能死死抓住趙天宇那句虛無縹緲的“一定會成功”,當做救命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