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死寂得可怕,只有周雨彤那如同受傷幼獸般絕望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在空曠的四壁間低迴盤旋,更添幾分淒涼。她癱軟在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連抓住陳嘉銘褲腳的力氣都已失去,那隻手無力地垂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周志強和李梅站在原地,彷彿兩尊瞬間蒼老了十歲的雕塑。女兒那撕心裂肺的痛哭和卑微到極致的哀求,像一把把鈍刀子割著他們的心。而陳嘉銘那閉眼搖頭、滿臉疲憊、不發一語的沉默,則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冰山,將所有的希望都凍結在了絕望的深淵裡。
周志強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那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交織著難以言喻的痛心、無處發洩的憤怒,以及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羞愧。他看著女兒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狼狽模樣,又看了看沙發上那個心意已決、冷漠疏離的年輕人,胸口堵得厲害,彷彿塞滿了一團沾水的棉花,窒息般難受。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緊,還想再說點甚麼,為女兒,也為自己這破碎的顏面,做最後一點徒勞的掙扎。可是,還能說甚麼呢?
照片是真的。
那些被陳嘉銘一樁樁一件件平靜道出的往事,想必也是真的。
女兒跪地痛哭的懺悔,更是真的。
可那又怎麼樣?傷害已經造成,信任已經崩塌,人心已經涼透。所有的“真的”,在此刻都失去了意義,只剩下殘酷的現實,冰冷地擺在面前。
他想起自己剛才還試圖以長輩的身份,以五年感情和那張結婚證為由,懇求對方原諒……現在想來,簡直是荒謬至極!他周志強一輩子要強,在商場上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何曾如此低聲下氣,又何曾如此……丟人現眼過!
一股混合著無力感和羞恥感的熱流猛地衝上頭頂,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長長地、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充滿了英雄末路般的蒼涼和無奈,彷彿瞬間抽乾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幾乎站立不穩、全靠自己攙扶著的妻子李梅。李梅早已哭成了淚人,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臉上滿是淚痕,眼神空洞而絕望,只是依靠著本能死死抓著他的胳膊。
周志強伸出另一隻微微顫抖的手,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傳遞著一絲無言的安慰,也是下定決心。他艱難地轉動著彷彿生了鏽的脖頸,目光重新投向那個從始至終都冷靜得可怕的女婿,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嘉銘……”他頓了頓,彷彿這兩個字有千斤重,“是叔叔阿姨……沒教好女兒……對不住你。”
這句話,他說得異常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深深的愧疚和無力。他周志強,何曾對人如此低頭認錯過?可今天,為了女兒造的孽,他認了。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一眼地上依舊沉浸在巨大悲痛中、對周遭一切似乎都已失去反應的女兒,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份刺眼的白色協議,最終,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頹然道:“我們……沒臉再勸了。”
這話一出,等同於徹底放棄了挽回的可能,也承認了女兒所有的錯誤。李梅聽到丈夫的話,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更加悲慟的嗚咽,將臉埋在了丈夫的肩頭,淚水迅速浸溼了他昂貴的西裝面料。
周志強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澀。他不能倒下去,至少現在不能。他用力攬住幾乎虛脫的妻子,然後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那個還癱坐在地上、靈魂彷彿都已出竅的女兒。
他彎下腰,伸出那雙曾經託舉起女兒童年、也撐起一個家的寬厚手掌,一把抓住了周雨彤的手臂,用力地想將她從冰冷的地板上拽起來。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粗暴。
“走吧,雨彤!”他的聲音嚴厲而沉痛,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還賴在這裡幹甚麼?!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
他環顧了一下這間佈滿紙箱、如同靈堂般死寂的婚房,每一個紙箱都像是在無聲地嘲諷著他們周家的家教。“聽到沒有!起來!跟我回家!”他手上加力,試圖將女兒軟泥般的身體提起來,“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然而,就在周志強以為女兒已經徹底失去反抗意志的時候,異變陡生!
原本癱軟如泥、眼神空洞的周雨彤,在聽到“走吧”、“回家”這幾個字眼時,像是被電流猛地擊中,身體劇烈地一顫,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和恐懼!
“不——!!!”
她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猛地掙脫了父親的手,那力道之大,險些讓周志強踉蹌倒地。她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不顧一切地向前撲去,雙臂死死地、用盡生命全部力氣抱住了沙發那堅實的木質腿腳,整個身體都貼了上去,彷彿要與那沙發融為一體。
“我不走!我不走!!”她嘶喊著,頭髮散亂,涕淚橫流,形象全無,只有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絕望的火焰,“我不籤!我死也不籤那個字!嘉銘!嘉銘你看看我!我不能沒有你!我不能……沒有你啊……”
她一遍遍地哭喊著,聲音嘶啞得幾乎破音,抱著沙發腿的手臂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指甲幾乎要掐進木頭裡。她像是要用這種最原始、最狼狽的方式,將自己錨定在這個曾經屬於他們、如今卻即將把她驅逐出去的空間裡,做著她最後、最無力也最頑固的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