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銘那平靜卻字字誅心的敘述,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來回切割。那些被她輕描淡寫、甚至拋之腦後的往事,被他用最直白的方式一件件攤開,赤裸裸地暴露在父母震驚而痛心的目光下,也徹底碾碎了她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僥倖。
原來,她所謂的“小事”,在他心裡累積成了無法逾越的高山。
原來,她肆無忌憚的任性,早已將他的耐心和愛意消耗殆盡。
原來,昨晚不是開端,而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遲來的、血淋淋的認知,像一場遲到的海嘯,以摧枯拉朽之勢,將她徹底淹沒。巨大的悔恨和鋪天蓋地的絕望,如同兩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她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彷彿秋風中最凋零的落葉。剛才還只是無聲流淚的她,此刻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翻江倒海的痛苦,喉嚨裡發出一聲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隨即,那嗚咽衝破了所有的束縛,化作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不是為了博取同情的表演,而是從靈魂深處迸發出來的、對自己過往行為的極致厭惡和痛悔。
“啊——嗚嗚嗚——”她哭得渾身抽搐,幾乎要背過氣去,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刷著她蒼白憔悴的臉頰。她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胸口,彷彿要將那顆愚蠢、麻木、害她失去一切的心臟掏出來。
“錯了……我錯了……嘉銘……我真的錯了……”她一遍遍地重複著,聲音嘶啞破碎,被劇烈的哭泣切割得斷斷續續,“我不該……不該忽視你的感受……我不該……沒有邊界感……我不該……相信趙天宇那個混蛋的鬼話……”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向那個依舊冷漠如冰山的男人,眼神裡充滿了自我厭棄和深深的懊悔:“是我蠢!是我眼瞎!是我混蛋!我被他騙得團團轉,還……還反過來傷害你……我不是人……嘉銘,我真的知道錯了……嗚嗚嗚……”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要暈厥過去,身體軟得像一灘泥,卻還是掙扎著,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再次向前爬了半步,顫抖的手死死抓住了陳嘉銘垂在身側的褲腳。那昂貴的西褲面料,被她沾滿淚水和冷汗的手攥得皺成一團。
“我保證!我發誓!”她仰著頭,用一種近乎癲狂的、賭咒發誓的語氣急切地說道,眼睛裡燃燒著最後一絲絕望的火焰,“我以後再也不和趙天宇聯絡了!我回去就把他所有的聯絡方式都拉黑刪除!我讓他從我的人生裡徹底消失!我保證!”
她像是抓住了甚麼確鑿的救命方案,語速快得驚人:“我以後甚麼都聽你的!真的!我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跟你發脾氣了!你不喜歡的事情我絕對不做!你喜歡甚麼我就去學甚麼!我……我可以把工作室關了,在家好好陪你……或者……或者你去哪裡我就跟到哪裡……我只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嘉銘,求求你了……就一次機會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們忘了過去的一切,重新開始,好不好?”
她死死攥著他的褲腳,像是攥著通往天堂的唯一繩索,用盡全身的力氣哀求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和淚,聽起來是那麼的真誠,那麼的痛苦,那麼的卑微到了塵埃裡。
若是從前,看到她這般模樣,陳嘉銘只怕早已心疼得無以復加,會毫不猶豫地將她擁入懷中,柔聲安慰,告訴她沒關係,一切都過去了。
可是現在……
陳嘉銘靜靜地聽著她泣血的懺悔和賭咒,臉上沒有任何動容。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她抓著自己褲腳的那隻顫抖的手。
他只是覺得……很累。
一種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席捲了全身每一個細胞的疲憊。
他聽著她那些“保證”、“發誓”、“以後都聽你的”,只覺得無比諷刺。這些話,在過去的五年裡,她說過多少次了?每次犯錯後,她都會用類似的、看似真誠的話語來祈求原諒,然後呢?然後一切照舊,甚至變本加厲。
他的心,不是一天變冷的。
是被她一次次忽視,一次次踐踏,一次次將他的包容視為理所當然之後,才慢慢凍結成如今這堅不可摧的寒冰。
她現在的眼淚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悔恨或許也是真的。
可是,太晚了。
當信任的基石早已被侵蝕一空,當愛的火焰已被徹底澆滅,再多的眼淚,也無法讓死灰復燃;再痛苦的懺悔,也無法彌補那日積月累、深入骨髓的傷害。
陳嘉銘緩緩地、極其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他閉眼的動作很輕,卻像是一道沉重的閘門,徹底隔絕了周雨彤所有哀求和期望的光芒。
他輕輕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斷一切的決絕。
他甚至沒有再說一句話。
因為已經無話可說。
所有的道理,所有的過往,所有的傷害與辜負,都已經攤開在了陽光下。再說,也只是無意義的重複。
他臉上的疲憊,那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對這一切感到厭倦和終結的疲憊,比任何犀利的言辭都更具殺傷力。
它無聲地宣告著:結束了。無論如何懺悔,如何保證,如何痛哭流涕,都結束了。他的心,已經死了。就在她一次次選擇趙天宇而放棄他的時候,就在她昨夜將他獨自一人拋棄在冰冷的婚房裡等待黎明的時候,就已經徹底死了。
周雨彤看著他閉上眼搖頭的動作,看著他臉上那毫不掩飾的、深徹骨髓的疲憊,她抓著他褲腳的手,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一點點地、絕望地鬆開了。
那最後一絲微弱的火光,在她眼底徹底熄滅了。
她明白了。
無論她說甚麼,做甚麼,無論她如何悔恨,如何痛苦,都……沒有用了。
她失去他了。
永遠地,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