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堅硬的地板透過薄薄的衣料，將寒意毫不留情地刺進周雨彤的膝蓋骨裡，但那點生理上的疼痛，與此刻她心中那如同被生生撕裂的劇痛相比，簡直微不足道。她仰著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沙發上那個面容冷峻的男人，他逆著窗外透進來的光，輪廓模糊而遙遠，彷彿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嘉銘……”她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絕望的顫抖。她再也顧不得甚麼形象，甚麼尊嚴，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猛地向前撲去，雙臂死死抱住了陳嘉銘的小腿，將滿是淚痕的臉緊緊貼在他冰涼的西褲面料上。
那觸感讓她心尖一顫，曾經，這裡是溫暖的，充滿生命力的，如今卻只剩下拒人千里的冰冷。
“我錯了！嘉銘！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她放聲痛哭，哭聲淒厲而絕望，在空曠冷清的客廳裡迴盪，撞擊著四壁，更顯得無比淒涼。“我不該去那個派對！我不該不聽你的話！我不該陪趙天宇去醫院！我不該……我不該一直忽視你的感受……我是混蛋！我是天下最蠢的混蛋！”
她語無倫次，將所有能想到的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只求能從他臉上看到一絲一毫的動容。她抱得那樣緊，指甲幾乎要隔著西褲掐進他的皮肉裡，彷彿一鬆手，他就會徹底消失在她的世界裡。
“你原諒我這一次……就這一次，好不好？求求你了，嘉銘……”她抬起淚眼，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淚水卻模糊了一切，只能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條，“我們不要離婚……我們不能離婚啊！我們有五年的感情，我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我們連婚紗照都拍了，請柬都發出去了……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試圖用過去的甜蜜和未來的規劃來打動他，聲音裡充滿了卑微的乞求和無邊的恐懼。“我保證！我發誓！我以後再也不和趙天宇聯絡了！我把他所有的聯絡方式都拉黑刪除，我見到他就繞道走！我以後甚麼都聽你的，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惹你生氣了……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們不能離婚啊……”
她反覆重複著“不能離婚”這幾個字，彷彿只要說得足夠多，就能改變眼前鐵一般的事實。
被她緊緊抱住的腿，肌肉瞬間繃緊，僵硬得像一塊石頭。陳嘉銘的身體微微向後傾了一下，似乎想擺脫這突如其來的、令他不適的觸碰。他低下頭，看著匍匐在自己腳邊，哭得渾身顫抖、狼狽不堪的周雨彤，那雙曾經盛滿星辰大海、如今只餘紅腫和淚水的眼睛，正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搖尾乞憐的眼神望著他。
曾幾何時，她哪怕只是微微蹙眉，他都會心疼不已，想盡辦法哄她開心。可如今，看著她如此卑微的姿態，聽著她泣血的哀求，他心中那片早已冰封的湖面，卻連一絲漣漪都無法泛起。
只有無盡的疲憊，和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麻木。
他沉默地看著她，任由她的哭聲充斥耳膜，任由她的眼淚浸溼他的褲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厭惡，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直到周雨彤的哭聲稍微減弱，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用那雙充滿希冀又飽含恐懼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等待著他的宣判時，他才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周雨彤最後一絲幻想。
“太晚了。”
三個字，清晰，冷靜，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卻重若千鈞，狠狠砸在周雨彤的心上，讓她瞬間停止了抽噎，連呼吸都忘了。
陳嘉銘的目光平靜地與她對接，裡面空蕩蕩的，甚麼也沒有。“周雨彤，”他叫她的全名，疏離而陌生，“我給過你機會。”
他頓了頓，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語氣平淡得可怕：“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在昨晚之前，我提醒過你，勸過你，甚至……求過你。可你呢？”
他的視線似乎飄忽了一下，越過她，看向某個虛無的點，彷彿在回憶那些被一次次忽視和踐踏的過往。“昨晚，在包廂門口，我給你留了臉面，沒有當場讓你更難堪。回到家，我坐在這個沙發上，等了你一夜。”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周雨彤卻從中聽出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失望。“我給了你最後的機會，凌晨三點前，回來，解釋清楚，和他斷絕關係。我說了，只要你做到，婚禮照常。”
他重新將目光聚焦在她慘白如紙的臉上，那雙冰冷的眸子裡，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波動：“可是你沒有。你選擇了陪他。在你明明知道第二天就是我們婚禮的情況下，在你明明收到我資訊的情況下，你依舊選擇留在他身邊，陪他去醫院，甚至……在他發來那些挑釁照片的時候，你還在他身邊。”
他輕輕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聯絡的決絕：“不是我不給你機會，是你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親手把機會碾碎了。”
“不……不是的……我當時是……”周雨彤急切地想辯解，想說自己是被騙的，是昏了頭，可在他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虛偽的冰冷目光下，所有蒼白的解釋都卡在了喉嚨裡，化作更洶湧的淚水。
陳嘉銘沒有再給她說下去的機會。他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輕輕但堅定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了她緊緊箍在他腿上的手。他的動作並不粗暴，甚至帶著一種刻意保持的禮貌，但那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指尖傳來的冰冷溫度，卻讓周雨彤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
她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
擺脫了她的桎梏，陳嘉銘重新靠回沙發背，彷彿卸下了甚麼重負。他抬起手，指向玻璃茶几上那份刺眼的白色檔案，指尖穩定，沒有一絲顫抖。
“簽字吧。”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解脫後的淡漠，“周雨彤，我們之間，早就該結束了。現在這樣，對誰都好。”
他看著她瞬間失血的臉和徹底灰敗下去的眼神，補充了最後一句，像是為他們的五年，畫上了一個冰冷而決絕的句點：
“已經沒可能了。”
這最後六個字，像五根長長的釘子，將周雨彤死死地釘在了恥辱和絕望的十字架上。她癱坐在地上，維持著跪地的姿勢，仰頭看著那個曾經視她如珍寶，如今卻視她如陌路的男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連眼淚，似乎都在這一刻流乾了。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一種名為“失去”的、永恆的痛楚，將她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