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幾分,晨曦透過窗紗,在佈滿狼藉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散落的紅色喜字碎片,在清冷的光線下,愈發顯得刺眼而諷刺。陳嘉銘沒有時間去沉浸在那片內心的荒蕪裡,或者說,他強迫自己用機械而高效的行動,來填充那巨大的情感空洞,避免自己因停頓而再次被那無邊的痛苦吞噬。
他走到書桌前,那裡攤開著一個筆記本,上面是他凌晨時分草草寫下的、需要處理的取消婚禮事宜的清單。排在第一項的,就是用加粗字型寫著的——“聯絡酒店:皇冠假日酒店,張經理”。
時間剛好指向清晨六點。這是一個大多數人都還未開始一天工作,但對於處理緊急事務來說,又勉強不算太失禮的時間點。他需要儘快處理,多拖延一分鐘,酒店那邊的準備工作就多進行一分,造成的混亂和可能的尷尬也就多增加一分。
他拿起手機,忽略了螢幕上堆積的數十個未接來電和無數條未讀訊息,直接調出通訊錄,找到了那個儲存為“皇冠酒店-婚宴張經理”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六七聲,才被接起。聽筒裡傳來一個帶著明顯睡意、尚未完全清醒的男性聲音,語氣裡還夾雜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喂?哪位?”
“張經理,早上好。我是陳嘉銘,預訂了今天中午婚宴的陳嘉銘。”陳嘉銘的聲音透過電波傳過去,平靜,清晰,沒有任何起伏,聽不出絲毫情緒,彷彿只是在確認一個普通的商務預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顯然對方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在婚禮當日清晨打來的電話,以及他過於平靜的語氣弄得有些懵,睡意瞬間驅散了大半。“啊?陳……陳先生?您好您好!您說……您今天中午的婚宴?是有甚麼需要調整的嗎?鮮花擺放還是流程……”張經理的語氣變得謹慎而專業,試圖往好的方向猜測。
“不是調整。”陳嘉銘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穩得可怕,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今天的婚宴,取消。”
“取……取消?!”張經理的聲音猛地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背景音裡似乎還傳來了甚麼東西被碰倒的輕微聲響,“陳先生,您……您不是在開玩笑吧?今天中午的宴席,所有食材都已經準備開始加工了,場地也按照您的要求佈置得差不多了,司儀、樂隊、工作人員全都就位了!這……這臨時取消……”
“我知道這很突然,也給你們造成了很大的麻煩和損失。”陳嘉銘的聲音依舊沒有波瀾,他甚至能想象到電話那頭張經理此刻驚愕乃至有些惱怒的表情,“按照合同規定,臨時取消,訂金我們不要求退還,作為違約金。”
張經理似乎被他的直接和冷靜噎了一下,隨即語氣變得更為正式,甚至帶上了幾分為難:“陳先生,這個……不僅僅是訂金的問題。您也知道,我們這種規模的酒店,承接您這樣的大型婚宴,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非常大,很多食材是特意為您這場宴席預訂的,無法退回。按照合同細則和行業慣例,您這種情況,我們需要扣除全額訂金,並且……可能還需要承擔部分我們已經實際產生的物料和人工成本。初步估算,損失大概在十萬元左右。您看……”
十萬。這不是一個小數目。足夠一次奢侈的旅行,或者買一件她曾經心儀許久卻捨不得讓他買的珠寶。曾經,他會為了給她一個驚喜而精心計算,而現在,這十萬塊,像是為他那價值五年的感情,支付的最後一筆、也是最直接的一筆埋葬費。
陳嘉銘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一秒鐘的思考間隙都沒有,彷彿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數字。他對著話筒,聲音平靜無波,清晰地回應:
“扣吧。”
兩個字,乾脆利落,斬釘截鐵。
電話那頭的張經理似乎再次被他的果斷(或者說冷漠)震懾住了,停頓了一下,才連忙說道:“好的,好的,陳先生,理解,理解。那……那我們這邊就按照取消流程處理了。我們會盡快通知餐飲部、宴會部、公關部所有相關部門停止準備並撤場……”
“麻煩你們了。”陳嘉銘接話,語氣依舊客氣而疏離,彷彿只是在委託一件普通的公事,“後續如果需要簽署任何正式的檔案,或者有甚麼流程需要我配合,請隨時聯絡我。相關的賠償款項,也請貴司出具正式單據,我會盡快處理。”
他條理清晰,思維縝密,將取消事宜安排得滴水不漏,態度冷靜得近乎異常。沒有抱怨,沒有解釋,沒有一絲一毫屬於一個在婚禮當天被拋棄的新郎該有的痛苦、憤怒或者失控。這種極致的冷靜,反而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絕望。
“好的,陳先生,我們會妥善處理,保持溝通。”張經理的語氣也徹底恢復了職業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或許)和公事公辦。
“謝謝。”陳嘉銘說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裡傳來忙音。他將手機從耳邊拿開,隨手放在桌面上。然後,他拿起桌面上那支冰冷的金屬簽字筆,筆尖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在那條“聯絡酒店:皇冠假日酒店,張經理”的專案前,用力地、毫不猶豫地劃下了一道橫線。
黑色的墨水劃過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是在為這場尚未開始便已宣告終結的婚禮,畫上了一個冷靜而殘酷的句號。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被劃掉的事項,眼神空洞,沒有任何完成一項任務後的輕鬆,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被冰封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