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牆壁支撐著他幾乎虛脫的身體,門內喧囂的音樂和曖昧的情歌對唱,像尖銳的噪音持續切割著他早已麻木的神經。然而,比這外界聲響更可怕的,是腦海裡不受控制、如同決堤洪水般洶湧而來的記憶碎片。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用“信任”和“包容”強行壓下的一次次委屈與忽視,在此刻心碎成粉末的背景下,變得無比清晰、無比鋒利,帶著血淋淋的真相,反覆凌遲著他殘存的意識。
第一個闖入腦海的,是去年聖誕節。
他提前一個月就訂好了郊外新開的滑雪場套票,精心規劃了行程,連她可能會喜歡的拍照角度都默默記在心裡。那天雪下得很大,漫山遍野銀裝素裹,美得像童話世界。他穿著厚重的滑雪服,在約定的地點等了她整整三個小時。從最初的期待雀躍,到中間的焦急張望,再到最後的四肢凍得僵硬、心也一點點沉入冰窖。滑雪場裡歡聲笑語,情侶們牽手滑行,襯得他形單影隻,像個被遺忘的傻瓜。
直到天色漸暗,他的手機才終於響起提示音。不是她的人,只有一條冷冰冰的文字訊息:
“嘉銘,對不起,天宇他失戀了,心情特別不好,一個人在外面喝悶酒,我很擔心他,得過去陪他聊聊。滑雪我去不了了,你自己先玩吧,別等我了。”
別等我了。
他看著螢幕上那寥寥數語,又抬頭看了看這冰天雪地,呵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寒冷的空氣裡。那晚,他是怎麼一個人開車回城的,記憶已經模糊,只記得車廂裡暖氣開得很足,他卻一直冷得發抖。而她,陪了趙天宇一整夜,第二天回來時,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卻還絮絮叨叨地說著趙天宇多麼可憐,需要人安慰,對於她失約的聖誕節,對於他在冰天雪地裡空等的三個小時,只是輕描淡寫地一句“下次我們再補過”。
下一次。永遠都是下一次。
畫面猛地切換,是今年情人節。
街道上瀰漫著玫瑰和巧克力的甜蜜氣息,到處是相擁的身影。他推掉了所有應酬,早早回家,準備了一桌她愛吃的菜,還有一份他託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限量款手鍊,精緻小巧,他知道她會喜歡。
她回來了,臉上帶著笑,手裡也拿著一個包裝精美的長條形盒子。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帶著隱秘的期待。然而,她卻把盒子遞給他,語氣自然地說:“哦,這個啊,是給天宇買的。他最近工作上遇到了瓶頸,情緒挺低落的,我給他買了支定製鋼筆,刻了他名字的縮寫,算是鼓勵他一下。他收到肯定很開心。”
他記得自己當時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努力扯出一個弧度,接過那個盒子,指尖觸及冰涼的包裝紙,心裡也跟著一涼。他看著她興高采烈地描述挑選鋼筆的過程,描述趙天宇可能會有的反應,卻始終沒有問一句,他給她準備了甚麼,或者,他是否需要一句“情人節快樂”。
直到晚飯後,她似乎才猛地想起甚麼,略帶歉意地翻找手包,最後拿出一盒在樓下便利店隨手買的、最普通不過的巧克力,塞到他手裡:“哎呀,差點忘了,這個給你。今天便利店打折,還挺划算的。”
那盒廉價的、毫無心思可言的巧克力,和他精心準備的晚餐與禮物,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他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表情,那句“你為甚麼記得給他準備刻了名字的定製鋼筆,卻只給我一盒打折巧克力”的質問,在喉嚨裡滾了又滾,最終,還是被他連同那苦澀的滋味,一起咽回了肚子裡。他告訴自己,她只是心思單純,沒那麼細膩,她是在乎他的,只是表達方式不同。
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麻痺自己的。
“她只是心大,沒那麼敏感。”
“她重友情,趙天宇是她多年的同學兼好朋友,幫幫忙是應該的。”
“我愛她,就要包容她的小缺點,信任她。”
他用這些看似合理的藉口,為自己搭建了一個搖搖欲墜的、名為“幸福”的空中樓閣。他一次次地退讓,一次次地妥協,一次次地把自己的感受和需求往後放,只為了維持表面的和平,只為了不讓她覺得他“小氣”、“不信任她”。
可直到此刻,直到親耳聽到她用那樣輕快、毫不遲疑的語氣,否定了他們五年的感情基礎,肯定了那個“如果趙天宇早表白”的假設,這些自欺欺人的藉口,才如同被重錘擊碎的玻璃,嘩啦啦地倒塌,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醜陋的真相——
他不是被忽視。
他是一直被放在了次要的位置上。
在周雨彤的心裡,趙天宇的感受、趙天宇的情緒、趙天宇的需求,永遠排在他的前面!那個男人一句“心情不好”,就可以輕易讓她拋下與他的聖誕約定;那個男人一點“工作瓶頸”,就值得她費心準備刻字禮物,而他這個正牌男友、明天的新郎,只配得到一盒便利店的處理品!
巨大的悲傷如同海嘯,瞬間將他淹沒。那不僅僅是心碎的痛,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屈辱!他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被自己最深愛的人,用最殘忍的方式,玩弄於股掌之中。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深情,所有的退讓,在她眼裡,恐怕一文不值,甚至可能還覺得是他理所當然!
他靠在牆上,仰起頭,死死盯著走廊天花板上昏暗的燈光,眼眶灼熱得發疼,卻流不出一滴眼淚。極致的痛苦,原來是無聲的。整個世界在他周圍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聲音,只剩下那片冰冷的、名為“真相”的荒原,和他那顆被踐踏得千瘡百孔、再也拼湊不起來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