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夜色酒吧”門口尚未停穩,陳嘉銘便推開車門,幾乎是衝了出去。午夜零點的鐘聲彷彿在他心頭敲響,加劇了那份幾乎要破胸而出的焦灼。酒吧門口炫目的霓虹招牌,像一隻只嘲弄的眼睛,閃爍著迷離的光暈,與此刻他沉重的心情形成了尖銳的反差。
剛推開那扇厚重的、隔絕內外的隔音門,一股混合著酒精、香水、汗液和震耳音樂的熱浪便撲面而來,幾乎將他淹沒。酒吧內部光線昏暗而曖昧,旋轉的彩燈切割著擁擠的人群,將一張張模糊的臉映照得光怪陸離。低音炮撼動著腳下的地板,密集的鼓點像是直接敲打在耳膜和心臟上,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顧不得適應這令人頭暈目眩的環境,目光如同最精準的雷達,急切地掃過每一個角落。舞池裡,扭動的身軀如同搖曳的水草,他踮起腳尖,眯著眼,費力地辨認著其中是否有那個熟悉的身影。卡座區更是混亂,昏暗的光線下,男男女女或坐或靠,舉杯暢飲,高聲談笑,想要看清每個人的臉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他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魚,艱難地穿梭在擁擠的人潮中,肩膀不時撞到旁人,引來幾聲不滿的嘟囔或白眼,但他全然不顧。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一個目標——找到周雨彤。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每一次以為看到了相似的背影或髮型,都會讓他呼吸一緊,快步上前,然而每一次湊近後的確認,帶來的都是更深的失望。沒有,哪裡都沒有她。
這樣漫無目的地尋找如同大海撈針。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渾濁的空氣,撥開人群,走向吧檯。一個穿著黑色馬甲、正在熟練搖動雪克壺的服務生暫時得了空閒。
“不好意思,”陳嘉銘提高音量,試圖壓過震耳的音樂,“請問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女孩,大概這麼高,”他用手比劃了一下週雨彤的身高,“長頭髮,很漂亮,今天晚上應該和一群朋友來的,可能有一個叫趙天宇的男的在一起。”
服務生抬起眼皮,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手上擦拭杯子的動作沒停,語氣帶著職業性的淡漠:“先生,我們這兒一晚上客人太多了,您說的這樣的女孩沒有十個也有八個,我哪兒記得住啊。您還是自己再找找吧,或者打電話聯絡一下。”
冰冷的拒絕像一盆涼水。陳嘉銘不肯放棄,他又找到看似是領班或經理模樣的人,重複了一遍周雨彤的特徵,甚至拿出手機想給他看周雨彤的照片。
“經理,麻煩您,這對我很重要,我未婚妻聯絡不上了,我擔心她出事。能不能讓我看一下門口的監控?就看他們大概是甚麼時候進來的,或者有沒有離開?”他的語氣帶著幾乎懇求的急切。
那位經理穿著筆挺的西裝,臉上掛著程式化的微笑,眼神裡卻滿是疏離和公事公辦:“這位先生,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檢視監控涉及到所有客人的隱私,這是公司的規定,我們無權向個人提供。您還是再嘗試聯絡一下您的朋友吧,或者去其他地方找找看。” 話語禮貌,卻毫無轉圜餘地,像一堵無形的牆,將他最後的希望也擋住了。
官方求助的路徑被徹底堵死。陳嘉銘站在原地,看著周圍依舊喧囂狂歡的人群,震耳的音樂此刻聽起來像是對他焦急內心的無情嘲弄。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從腳底蔓延至全身,他感到一陣眩暈。
他失魂落魄地轉身,擠開人群,重新回到了酒吧門外。午夜的寒風立刻包裹了他,吹散了他從酒吧裡帶出的那點熱氣,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街道空曠,與酒吧內的喧鬧彷彿是兩個世界。
他倚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彷彿這樣才能支撐住有些發軟的身體。再次掏出手機,螢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映照出他蒼白而疲憊的臉。他不死心地,又一次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將聽筒緊緊貼在耳邊,他屏住呼吸,期待著,祈禱著,哪怕只是聽到她帶著睡意或不耐煩的聲音。
然而,聽筒裡傳來的,依舊是那個熟悉到令人絕望的、冰冷而機械的女聲: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一遍,又一遍。
他結束通話,再撥,得到的依舊是同樣的回應。
夜色酒吧——這個他根據有限資訊找到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明確的地點,希望在此徹底破滅。周雨彤不在這裡,而她去了哪裡,和誰在一起,此刻在做甚麼,他一無所知。之前所有壓抑著的不安、猜測、恐慌,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垮了他勉強維持的鎮定,瞬間達到了頂點。他握著手機的手無力地垂下,抬頭望向這座城市沉沉的、看不到星星的夜空,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