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克榮王室最後的底牌,是祖先留下的最鋒利的劍。
葉連捨不得,可他更知道,如果南部十城丟了,如果施琅的水軍從南邊北上,與北邊那支燕趙軍形成夾擊之勢,王城就是一座孤城。
到那時候,這五千近衛軍,連守城都不夠。
“準。”
葉連閉上眼睛,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即刻出發。”
韓昌領命,大步走出殿外。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腳步沉穩有力,彷彿他要去打的不是一場必輸的仗,而是一場凱旋。
殿中的朝臣們終於抬起頭,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面露憂色,有人面無表情。
沒有人說話。
五日後,王城南門。
五千近衛軍列隊而出,甲冑鮮明,旌旗蔽日。
這是克榮王室最精銳的部隊,是祖先留下的遺產,是這片土地上最鋒利的劍。
士兵們步伐整齊,長槍如林,戰馬嘶鳴,那氣勢讓站在城頭的百姓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韓昌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方。
他沒有回頭,只是直直地望著南方。
那裡,有他要去收復的城池,有他要擊敗的敵人,有他要扞衛的——他不知道該叫它甚麼。
尊嚴?榮耀?還是那個坐在王座上、臉色鐵青的年輕人?
他沒有想太多。
他是一個軍人,軍人不需要想太多,只需要服從命令。
哪怕那命令是讓他去死。
百姓們站在街道兩旁,看著這支隊伍從眼前走過。
有人歡呼,有人流淚,有人沉默。
一個老婦人擠到隊伍前面,把一雙布鞋塞進一個年輕士兵手裡。
那士兵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雙布鞋,鞋底納得很厚,針腳密密麻麻,一看就費了不少功夫。
他抬起頭,想說甚麼,老婦人已經轉身走了,消失在人群中。
隊伍出了南門,踏上南下的官道。官道兩旁是大片的農田,田裡的莊稼剛剛抽穗,綠油油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幾個農人直起腰,望著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臉上沒有表情。
他們不知道這些兵要去哪裡,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回來。
他們只知道,今年的莊稼,還得靠他們自己收。
韓昌回頭看了一眼王城。
城牆上,那面克榮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隻蒼老的手,在向他揮手告別。
他轉過頭,繼續前行。
身後,王城的城門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聲響像一聲嘆息,被風吹散,消失在曠野中。
北方燕趙軍大營,中軍帳。
訊息是在午後傳到的。
一個渾身塵土的斥候策馬衝入營門,翻身下馬時腿一軟,險些跪在地上。
他從懷中掏出那份加急軍報,雙手捧著,遞到帳前親衛手中。
親衛不敢耽擱,掀簾而入,將軍報放在長案上。
周虎正在看地圖。
王烈站在他身旁,手裡捏著一支炭筆,在地圖上標註著甚麼。
兩人都沒有說話,帳中只有炭筆劃過牛皮紙的沙沙聲。
軍報就放在案角,封漆完好,靜靜躺著,像一個等待被開啟的秘密。
周虎放下手中的尺規,拿起軍報,拆開。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王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周虎的臉上沒有表情,他只是逐字逐句地讀著,像在讀一份尋常公文。
讀完,他把軍報遞給王烈,沒有說話。
王烈接過,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五千人。”他說,“韓昌帶的。”
周虎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面對著帳中那幾個正在等待的年輕將領。
他們都是李靖一手帶出來的,年紀最大的不過三十出頭,最小的才二十三四。
此刻,他們圍坐在長案兩側,目光炯炯地看著周虎,像一群嗅到獵物氣息的狼。
“南邊上岸的那幾支隊伍。”
周虎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像刀鋒劃過玻璃,
“兵力不多,又要分兵守城、維持治安,攤到每座城頭上,不過幾百人。”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帳中的人都聽懂了。
幾百人守一座城,面對五千近衛軍——
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
一個年輕的將領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他叫陳震,是周虎的同門師弟,性子最急,嗓門最大:“
那還等甚麼?咱們立刻向王城進攻!
圍魏救趙,逼他們把那五千人調回來!”
周虎沒有說話,王烈也沒有。陳震的話像一塊石頭扔進深潭,激起一圈漣漪,卻很快消失了。
帳中沉默了片刻,另一個將領搖了搖頭。
他叫劉武,比陳震沉穩得多,說話也慢條斯理:
“打王城?王城不是泥捏的。
就算咱們傾巢而出,沒有十天半月也打不下來。
那五千人已經南下了,十天半月,足夠他們把咱們南邊的弟兄吃幹抹淨。”
陳震瞪著他,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帳中又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更久,也更重。
幾個年輕的將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
他們不怕打仗,不怕死,可他們怕自己的兄弟白白送死。
那些在南邊上岸的校尉,有的是他們一起喝酒的兄弟,有的是他們一起練兵的袍澤,有的甚至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
讓他們眼睜睜看著那五千近衛軍南下,他們做不到。
“要不……”
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來,怯怯的,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咱們問問元帥們?”
眾人齊齊轉頭,看向那個聲音的來源。
那是一個年輕的參軍,姓孫,二十出頭,是帳中文職最高的人。
他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臉騰地紅了,低下頭,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桌案底下。
沒有人笑話他。
周虎沉默了片刻,忽然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他說,“咱們想不出辦法,不代表元帥們想不出。
寫封信,派人送去北邊大營。”
他看向王烈。
王烈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周虎站起身,走到案前,鋪開一張新紙。
他提起筆,蘸了蘸墨,沉吟片刻,開始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