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赤水城中,在冊民戶有三千七百餘戶,口約一萬八千;
城中府庫現有存糧……金銀……周邊尚有大小鄉鎮十一處,村落四十有餘,皆已造冊登記,賦稅徵收亦有條不紊……”
他喋喋不休地報著數字,試圖證明自己的“政績”。
李方清只是偶爾點一下頭,並不多言。
管仲與楊士奇交換了一個眼神,默默將這些資料記下,心中自有評判標準。
一行人穿過略顯冷清、房屋大多低矮破舊的街道,來到了城中央的城主府。
府邸的氣派與周圍的凋敝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高牆朱門,飛簷斗拱,門前石獅雄踞,院內隱約可見亭臺樓閣,其規制與奢華程度,竟隱隱有逼近燕趙城總督府的架勢。
李方清親手建立的燕趙城乃天下有數的富庶雄城,而眼前這赤水城,民生顯然遠未達到那般水平,這城主府的豪奢,其來源不言而喻。
巴圖爾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毫不在意,他殷勤地將眾人引入府中主廳。
廳內早已佈置好長桌錦凳,陳設華麗。
眾人落座。
巴圖爾滿臉堆笑,朝身後侍立的管家打了個響指。
立刻,一隊隊手捧鎏金銀盤、身著統一服飾的僕役魚貫而入,將一道道製作精美、用料考究的菜餚奉上桌案,香氣頓時瀰漫開來。
其中不少食材顯然並非本地所產,價值不菲。
李方清沒有動筷,轉向身旁的魯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吩咐:
“魯班先生,我們隨行的工匠、郎中、吏員人數眾多,城外營地需妥善安排。
可讓他們在營地自起爐灶,若有不足,可按市價向附近百姓購買食材柴薪,務必公平交易,不得擾民。”
魯班拱手:
“謹遵主公之命,屬下這就去安排。”
一旁的巴圖爾聽了,連忙揮著手,笑嘻嘻地插話道:
“哎喲,國公爺您太客氣了!
何必讓諸位先生們自己辛苦,還要花錢?
這點小事,下官吩咐一聲,讓那些賤……讓那些百姓把家裡多餘的糧食菜蔬送上來就是了,哪裡需要花錢買!
能為國公爺和諸位大人效力,是他們的福分!”
此言一出,長桌旁頓時一靜。
管仲眉頭微皺,楊士奇神色轉淡,宋慈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連葉連也放下了酒杯,看向巴圖爾的眼神有些不悅。
李方清緩緩轉過頭,看向巴圖爾,目光平靜無波,卻讓巴圖爾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巴圖城主,”
李方清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李某此來,是受貴國國王與葉連王子之邀,協助建設赤水,繁榮邊境,安撫民生。
是來‘建設’,而非‘掠取’,更非來‘弄垮’此地民心根基。
強徵民物,與盜匪何異?此風絕不可長。”
巴圖爾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額頭滲出細汗,訕訕地低下頭,再不敢多言:
“是……是下官考慮不周,胡言亂語,國公爺恕罪……”
接下來的宴席,在一種微妙的沉悶中草草結束。
巴圖爾如坐針氈,美味佳餚入口也不知其味。
飯後,眾人各自安頓或開始初步巡查。
巴圖爾尋了個空隙,悄悄溜到府邸一處僻靜的迴廊,恰好看到葉連正在那裡憑欄遠眺,似乎在想事情。
巴圖爾左右看看無人,連忙湊上前去,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諂媚與挑唆:
“王子殿下,如今您貴為儲君,又與那……那李方清共管赤水,正是樹立威望的大好時機啊!
依下官愚見,您可不能事事都聽他的,被他牽了鼻子走。他畢竟是齊拉王國的人,心肯定是向著齊拉的。
咱們才是克榮自己人,這赤水,終究是克榮的赤水,這利益,也得先緊著咱們自己人才是啊!”
他話音未落,葉連猛地轉過身,眼中寒光暴射!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巴圖爾臉上,力道之大,打得他肥胖的身軀一個踉蹌,險些栽倒。
還沒等巴圖爾從眼冒金星中反應過來,葉連已經一步上前,單手狠狠攥住了他的脖頸,將他抵在冰冷的廊柱上。
葉連的手指如鐵鉗般收緊,勒得巴圖爾瞬間呼吸困難,滿臉漲紅,眼中充滿驚恐。
“狗東西!”
葉連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帶著草原王子特有的狠戾與怒意,“‘李方清’這三個字也是你配直呼的?
給我聽清楚了——那是燕趙公!
是我的朋友,更是來助我成就大業之人!
你算個甚麼東西?
一個暫代城務、爵位虛懸的蠹蟲,也敢在這裡搬弄是非,離間我與總督的關係?”
巴圖爾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雙手徒勞地想掰開葉連的手,卻紋絲不動,只能驚恐萬狀地搖頭,淚水鼻涕一起流了下來。
“記住你的身份!”
葉連盯著他因缺氧而開始翻白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警告,
“赤水如何治理,自有我與總督定奪。
你再敢陽奉陰違,再敢盤剝百姓,再敢多說一句不該說的話……”
他手上又加了一分力,巴圖爾只覺得頸骨咯咯作響,死亡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我……我明白……王子……饒命……”
巴圖爾用盡最後力氣,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葉連冷哼一聲,猛地鬆手,順勢一推。
巴圖爾如同破麻袋般軟倒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咳嗽,大口喘著粗氣,渾身抖如篩糠,看向葉連的眼神充滿了徹底的恐懼。
葉連不再看他,撣了撣衣袖,彷彿碰了甚麼髒東西,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在廊柱間顯得異常決絕。
他知道李方清能聽到這裡的動靜,或許根本無需聽到,那位心思深沉的公爵早已將一切看在眼裡。
這一巴掌,既是打給巴圖爾看,也是打給某些可能心存觀望的本地勢力看,更是打給李方清看——表明他葉連的態度與決心。
赤水的棋局,剛剛擺開,執子之人,已容不下任何蠢蠢欲動的雜音。
赤水十城的天空,彷彿被李靖那場犁庭掃穴般的軍事整肅洗過一遍,顯得格外高闊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