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信摺好,握在手中,沒有立刻回答公主的話,而是翻身下馬,站在了她面前。
這個舉動讓公主鬆開了手,有些無措地看著他。
李方清看著她,目光復雜。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懼、無助,還有那份對自己“可能參與叛亂”的深切擔憂。
這份擔憂,或許有一部分是為了她的王兄和王室,但此時此刻,更多的,恐怕是對她自己未來命運的不確定,以及……對他李方清這個“夫君”某種程度上的依賴。
他伸出手,並非擁抱或安慰,只是輕輕拍了拍公主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動作略顯生硬,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公主殿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放心。”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公主,望向北方隱約的山巒,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我有能力保護我的封地,有能力保護……燕趙城,以及城裡的每一個人。”
他沒有直接承諾不出兵,也沒有表態支援哪一方,但這個“保護”的承諾,卻像一顆定心丸,暫時穩住了公主慌亂的心。
是的,他有這個能力。
燕趙、崇明,乃至新近掌控的東南部分勢力,都是他堅實的後盾。
只要他願意,他確實可以成為一片亂世中的安穩之地。
如今的公主,失去了王城的庇護,遠嫁至此,名義上的丈夫心中另有摯愛且與她關係疏離。
她所能依靠的,確實只有李方清,只有他麾下的兵馬和掌控的領地。
李方清的這句承諾,對她而言,不僅僅是利益的保障,更是在這孤獨無依的境地裡,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情感寄託——
至少,他不會輕易將她置於險地,不會讓她成為權力鬥爭的犧牲品。
公主眼中的淚水終於滑落,但那份極致的慌亂卻漸漸平復。
她看著李方清平靜而深邃的眼眸,第一次感受到,這個冰冷的、疏離的丈夫身上,似乎也有著某種可以依賴的堅實。
這種依賴,悄然超越了最初純粹的政治聯姻利益考量,摻雜進了一絲複雜難言的情感因素——
在舉世皆可能為敵的惶恐中,他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我信你。”
公主低聲說道,聲音還有些哽咽,但已不再顫抖。
李方清微微頷首,沒有再說甚麼。他將那封林玄的信收進懷中,重新翻身上馬。
“我去崇明城,數日便回。
城中事務,楊溥、楊士奇自會處理。
你……安心待在府中,或去城中走走亦可。”
他留下這句話,再次看了一眼公主,便調轉馬頭,在親衛的簇擁下,向著城門方向而去。
這一次,公主沒有再阻攔。
她站在原地,望著李方清遠去的背影,秋風吹起她的衣裙和髮絲。
手中似乎還殘留著抓住他褲腿時的觸感,肩上似乎還留著他拍過的、略顯生硬的溫度。
她知道,北方的戰火已經燃起,王國的未來撲朔迷離。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座燕趙城裡,她得到了一句承諾。
而李方清心中,那關於北方亂局、關於林玄邀約、關於未來走向的種種謀算,已然隨著清脆的馬蹄聲,開始飛速運轉。
這封意外的信和公主意外的阻攔,或許,又會成為他棋局上新的變數。
王城,御書房內的氣氛比北地的寒風更加凜冽。
北方林玄“清君側”的旗號與五萬叛軍南下的訊息,如同冰雹般砸碎了國王林浩剛剛因東南財富入庫而升起的一絲暖意。
驚怒之後,是必須面對的嚴峻現實。
“陛下,叛軍來勢洶洶,且有北靜公爵這等宿將為倚仗,絕不可小覷!”
凌海大公林遠濤面色凝重,語氣中帶著刻意強調的危機感,
“鐵脊關雖險,但守軍兵力不足,恐難久持。
必須立刻派遣大軍北上,將其阻於關外,否則一旦關破,叛軍鐵騎便可長驅直入,直逼王畿!”
林浩焦躁地在御案後踱步:
“派兵?朕何嘗不知要派兵!
可京畿兵馬本就不多,還要防衛四方!
各地兵馬調動需要時間,糧草籌措更是麻煩!
李方清那邊……”
他提到這個名字,語氣又變得複雜難明,
“他新晉公爵,又剛在東南立下大功,按理當用。可……”
“陛下!”
凌海大公立刻介面,他深知此刻決不能給李方清北上掌兵的機會,否則自己將更加被動,
“定國公(李方清)雖功勳卓著,但畢竟久鎮西南,對北地情勢、尤其是對北靜公爵的用兵習慣,未必熟悉。
且其麾下多為南兵,恐不適應北地苦寒。
更兼其新婚不久(凌海大公刻意不提易雨璇,只強調新婚),東南新定亦需安撫,此時若令其遠征,恐非上策。”
他見林浩沉吟,繼續道:
“老臣不才,願再為陛下分憂!
前番南征,雖因奸人作梗(指他弟弟)未盡全功,但將士們亦積累了與強敵交戰的經驗,知彼知己。
如今叛軍多為北地騎兵,而我軍新整,亦可揚長避短。
老臣願再掛帥印,統率京畿及附近州郡精銳,北上迎敵,必為陛下扼守咽喉,擊退叛軍!”
凌海大公主動請纓,除了想將兵權牢牢抓在自己一系手中,避免李方清趁勢坐大外,也有戴罪立功、挽回之前南征失敗顏面的考量。
畢竟,對手是“叛軍”,在政治上他佔據“平叛”的絕對正確。
林浩看著凌海大公,心中權衡。
他當然不放心凌海大公,但眼下也確實沒有更合適、更“可靠”的人選。
李方清是頭難以駕馭的猛虎,其他將領要麼資歷不足,要麼與各方牽扯太深。
凌海大公至少是王城舊臣,與林玄是敵對關係,且急需立功穩固地位。
“也罷!”
林浩最終下定決心,
“就依大公所言。
朕命你為平北大元帥,總督北方諸軍事!
京畿三衛、虎賁營,以及從附近三州緊急徵調的兵馬,合計四萬人,歸你節制!
務必給朕守住鐵脊關,擊退叛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