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舔著臉想來買?
今日買走十斤鐵料,說不定明日就打成三支箭鏃,回頭射在我們的將士身上!
主公,這口子絕不能開!
這與資敵何異?”
李方清聽著,神色未變,甚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轉向有些激動的胡雪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調侃:
“雪巖,稍安勿躁。
你是我麾下頭號的理財大家,凡事向來以‘利’字為先,權衡得失。
怎麼今日一聽‘鐵器’,倒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胡雪巖被李方清這麼一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眼神依舊銳利。
他對著李方清恭敬一揖,聲音卻恢復了平日的淡定,只是那淡定之下藏著不容錯辨的堅持:
“主公教訓的是,是屬下失態了。
然而,正因屬下時時盤算利害,才更覺此事不可為。
敢問主公,您是覺得……
我們可以在此事上‘讓利’於他們嗎?
這‘利’讓出去,恐怕將來要我們付出血的代價來抵。”
“讓利?”
李方清輕笑一聲,放下茶盞,目光緩緩掃過衛青和胡雪巖,最終落在一直靜坐旁聽、若有所思的管仲身上,又轉回來。
“雪巖啊,你只看到了‘鐵器流出’可能帶來的威脅,卻忘了蠻國草原之上,並非鐵板一塊。
禿骨渾王庭的威信,經過上次大敗和被迫送出質子,早已大不如前。
各部族之間,為了草場、水源、人口,明爭暗鬥從未停歇。”
他站起身來,走到懸掛的西南及蠻族勢力示意圖前,指尖虛點著幾個標註出來的較大部落:
“我們為甚麼要滿足所有想要鐵器的部落?
不,我們選擇性地‘扶持’。
比如,這個‘灰狼部’,歷來與王庭所在的‘金帳部’有舊怨,且其領地離我們更遠,直接威脅較小。
又或者那個‘白鹿部’,首領是個相對溫和、注重貿易的老人,其子在我們書院進學,對燕趙文化頗有好感。”
李方清轉過身,眼中閃爍著謀算的光芒:
“我們可以透過非常隱秘的渠道,有限度地提供一些品質‘次一等’、但仍優於他們自產的生鐵或粗製鐵坯,甚至是一些淘汰下來的舊兵器翻新貨,指定只與他們交易。
要求也很簡單:
必須用更多的牛羊、戰馬、特定藥材來換,而且交易必須絕對保密。
同時,我們的商隊可以‘無意間’讓其他與王庭親近的部落知道,灰狼部或白鹿部……
似乎有了新的、優質的鐵器來源。”
胡雪巖先是聽得一愣,隨即目光連連閃爍,顯然在急速計算這其中的關竅。
他忍不住扭頭看向旁邊的管仲,似乎在尋求這位更擅長大局政略的同僚的印證。
管仲對上他的目光,微笑著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胡雪巖臉上頓時露出恍然又欽佩的神色,他轉向李方清,剛才的緊繃和反對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商人對精妙算計的由衷欣賞。
他連連擺手,笑得像只偷到油的狐狸:
“主公高見,主公高見!
是屬下愚鈍,只盯著眼前的貨物流失,沒看到這後面的……嘿嘿。
這下好了,既賺了他們的牛羊戰馬(這些我們永遠不嫌多),又能讓他們內部互相猜忌,狗咬狗!
說不定那禿骨渾老兒還得焦頭爛額地去查誰在私下搞鐵器,誰在動搖他的權威。
妙啊!這麼一算,這生意……做得過!”
他頓了頓,又趕緊補上一句,恢復了那副“我只管掙錢”的模樣:
“當然啦,主公,具體怎麼操作,這隱秘渠道如何建立,價格怎麼定,換取物資的比例如何最大化,還有如何‘不經意’地走漏訊息……
這些瑣事,屬下和管仲先生再去細細琢磨。
政治甚麼的我不懂,但讓這單生意利潤最大化,順便給咱們省點麻煩,我還是在行的。”
議事廳內,幾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的笑容中,一項既能牟取厚利,又能從內部微妙瓦解潛在對手的策略,已然成型。
霜降後的一個清晨,寒氣凝結在崇明城高聳的垛口上,映著初升的朝陽,泛起一層冰冷的白光。
城門樓上值守的哨兵遠遠望見北方地平線處有異動,立刻搖響了警鈴。
很快,得到訊息的衛青身披大氅,與聞訊趕來的許褚一同登上了城門樓。
順著哨兵所指方向望去,只見約莫三四里外,一片稀稀拉拉、步履蹣跚的人影正在緩慢靠近。
他們衣衫襤褸,大多扶老攜幼,驅趕著寥寥幾頭瘦骨嶙峋的牛羊,在深秋空曠的草原上顯得格外淒涼無助,完全不像有戰鬥力的隊伍。
“大帥,看清楚了,都是蠻族人,看打扮像是普通牧民,還有不少老人、女人和孩子。”
哨兵低聲稟報,
“他們在遠處就停下來了,派了個老人過來喊話,說是……‘灰駝部’的殘部,走投無路,請求進城活命。”
“‘灰駝部’?”
衛青微微皺眉,這個名字在近期邊市交易和情報中有提及,是一個靠近崇明城西北方向、規模較小、以放牧駱駝和綿羊為主的部落,據說與王庭關係疏遠,性情也相對溫和。
許褚在一旁抱著胳膊,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群人後方更遠處的曠野,甕聲甕氣地說:
“衛帥,此事可要謹慎。
這年頭,蠻子鬼心眼多。
萬一這群老弱是餌,後頭跟著大隊騎兵,趁我們開門收納時衝殺過來,可就麻煩了。
當年在老家,俺可見過這種把戲。”
衛青點點頭,神色凝重:
“仲康所言極是,不可不防。
但若真是遭了難的普通牧民,見死不救,亦非我燕趙仁義之師所為,更會寒了那些有意歸附部落的心。”
他略一思索,心中已有定計,轉身對侍立在一旁、早已被傳喚過來的王保保下令:
“保保,你帶上一百五十名我們營中歸附的蠻族戰士,全副武裝,出城接洽。
不要直接帶他們進城,先引他們到南城外那片廢棄的土圍子暫時安頓,那裡易守難攻,也便於我們監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