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手藝……這料子……石侯爺您看,這若是在咱們店裡上架,那些家裡有幾個錢的老爺太太還不得搶破了頭?”
他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興奮。
錢通則更關注那些茶葉和絲綢,手指在算盤上虛撥了幾下,心裡已然算出好幾本賬。
“貨是好貨,若能穩定拿到,轉手賣到西邊那幾個缺茶少絲的鎮子,利潤可不薄。”
連一向只關心礦石和武器的石堅,也對燕趙商隊帶來的幾樣新式採礦鐵具多看了幾眼。
張儀見氣氛差不多了,走到石鎮嶽身側,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周圍幾位核心人物聽清:
“石侯爺,諸位大人。
我家主公常說,西南邊城,唇齒相依。
崇明與黑巖,更是近鄰。
這些貨物,今日展示,並非只為一時買賣。
我主有意,願與黑巖城共謀長遠。
貴城可為我燕趙商團在西南西路之‘代理’,貨物由我崇明穩定供給,售賣則由貴城主持,所得利潤,按約定之數分享。
如此,貴城既得豐利,亦能為城中增添稅源,更可惠及百姓,穩定民生。”
胡雪巖適時補充,指著那羊絨袍子道:
“譬如這等製品,往後只會更多、更精。
草原羊毛取之不盡,我崇明工坊技藝日增。
黑巖城若能成為西路集散之地,何愁不能興旺?”
石鎮嶽沉默地聽著,目光從那些光鮮的貨物,移到張儀從容的臉上,又掃過身邊幾位心腹難以掩飾的意動神色。
他需要糧食布匹填充府庫,需要鐵器武裝士卒,也需要錢財來維繫這座以礦業為主、土地貧瘠的城池運轉。
燕趙人帶來的,似乎是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活路。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秋日的涼意讓他頭腦格外清醒。
與強大的鄰居合作,難免受制,但拒絕眼前的利益和可能的後續支援,在黑石山脈的寒風中獨善其身,似乎更為艱難。
“燕趙侯……果然氣度不凡。”
石鎮嶽終於開口,聲音沉緩,
“張先生所言,確是互利之策。
黑巖城,願與崇明城,詳談這‘代理’之事。”
廣場上,陽光正好,照在那些琳琅滿目的貨物上,也照在了剛剛達成的、脆弱的共識之上。
西南的格局,正在這看似尋常的商貿往來中,悄然發生著變化。
黑巖城的夜晚,寒氣比崇明城更重幾分,但城主府的大廳內卻溫暖如春。數座鎏金炭盆燃著上好的銀絲炭,驅散了所有寒意。
長桌上,盛宴已然鋪開——整隻的烤鹿泛著油光,大盆的燉山珍熱氣騰騰,本地特產的菌菇與醃肉擺得琳琅滿目,更有從南方運來的時令鮮果點綴其間。
黑巖自釀的烈酒醇厚,倒入犀角杯中,映著跳動的燭火。
城主石鎮嶽侯爵坐於主位,頻頻舉杯。
張儀與胡雪巖分坐兩側貴賓席,與鐵算伯爵錢通、磐石子爵石堅、錦帛騎士賈富等黑巖城核心人物推杯換盞。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融洽,白日裡尚存的幾分矜持與試探,在酒意蒸騰下漸漸化開。
“胡先生帶來的那些羊絨袍子,真是絕了!”
賈富喝得滿面紅光,比劃著,
“我那婆娘只是摸了摸料子,就死活要訂一件!
這要是放在店裡,肯定被那些講究的夫人小姐們搶光!”
錢通眯著眼,指尖習慣性地在桌沿輕叩,彷彿在撥弄算盤:
“不止衣物。
張先生方才提到的代理章程,老夫細想了想,若是茶葉、絲綢能穩定供應,不光在黑巖城,往西邊那幾個苦寒缺貨的鎮子運,差價更是可觀。
這生意,做得過。”
連一向話少的石堅,也多喝了幾杯,拍著胡雪巖的肩膀:
“你們那些新式的鑿山鐵鑽,看著就比我們用的老傢伙強!
下次貨來,一定先給我留幾套!”
主位上的石鎮嶽看著手下重臣們毫不掩飾的興奮,心中那份因實力差距而生的警惕,也被眼前實實在在的利益前景沖淡了些許。
他舉起杯,向張儀、胡雪巖示意:
“兩位先生,燕趙侯的美意,黑巖城感受到了。
這合作之事,本侯看,大有可為。
來,為了今後的財源廣進,共飲此杯!”
“侯爺客氣,合作共贏!”
張儀與胡雪巖笑著舉杯相迎。
水晶杯碰撞出清脆的響聲,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盪。
賓主盡歡,宴席間的氣氛達到了高潮。
每個人都彷彿看到了金幣如流水般湧來的景象,笑聲更加暢快,勸酒聲也更加熱烈。
張儀與胡雪巖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鋪墊已然足夠,是時候丟擲下一個,也是更重要的餌了。
酒意正酣,滿堂喧笑之中,張儀與胡雪巖的目光不經意間再次交匯,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抹恰到好處的微光。
時機成熟了。
張儀將手中酒杯輕輕置於案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脆響,臉上帶著些許神秘的笑意,轉向主位的石鎮嶽,語氣彷彿隨口一提,卻又足夠引起在座所有人的注意:
“石侯爺,諸位大人,飲酒暢快,倒讓外臣想起一樁趣事。
不知諸位可曾聽說,我崇明城近日,迎來了一位身份極為特殊的‘小客人’?”
石鎮嶽侯爵舉杯欲飲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顯然心中已有猜測,但並未立刻接話,沉穩的目光反而狀似無意地掃向了席間一人。
被目光掃到的,正是那喝得滿面春風、訊息向來靈通的錦帛騎士賈富。
他見城主望來,立刻會意,笑嘻嘻地介面,帶著幾分賣弄知曉內情的得意:
“張先生說的,莫不是前陣子鬧得沸沸揚揚,被貴軍‘請’回崇明城做客的那位……蠻國小王子?
這事兒咱們西南邊城,可都傳遍啦!
都說燕趙侯好手段!”
張儀含笑頷首,對賈富的知情毫不意外:
“賈騎士果然耳目通達。正是那位禿骨魯王子。”
他語氣一轉,變得鄭重而富有使命感,
“我主燕趙侯胸懷遠略,認為刀兵可定一時,文教方安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