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利處卻也誘人……
他目光不易察覺地掃過帳下幾個平時倚老賣老、與自己政見不合、甚至暗中支援其他王子、背後部落勢力盤根錯節的老臣。
尤其是那個左賢王呼延厲,仗著是王叔,又是大部落首領,常常在庭議上與自己唱反調,對南征策略也多有微詞,其部落更是與一些私下和齊拉走私的勢力有說不清的關係……若能借此機會……
至於送王子為質,張儀巧舌如簧,將其粉飾為“邊市總管”、“友好使者”,雖掩耳盜鈴,但確實比赤裸裸的“質子”聽起來順耳得多,給了雙方,尤其是蠻族王室,一個勉強能下的臺階。
恥辱感被包裹上了一層“和平使命”的糖衣。
思慮再三,權謀壓過了短暫的憤怒與羞恥。
禿骨渾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沉痛與決然交織的神色,猛地一拍寶座扶手,聲如洪鐘:
“張儀先生所言,如醍醐灌頂!
本王近日亦覺蹊蹺,為何我蠻族與齊拉燕趙之間,誤會漸深,乃至兵戎相見!
今日方知,原是朝中有奸佞作祟,矇蔽聖聽,離間兩國!”
他目光如電,猛地射向左側一位身著華貴貂裘、正因張儀之言而面色微變的老者——左賢王呼延厲。
“左賢王呼延厲!”
禿骨渾聲音陡然嚴厲,
“你身居高位,卻不思報國,反而為一己之私,屢進讒言,誇大邊情,阻撓通商,更暗中縱容部屬與不法商旅往來,中飽私囊,破壞兩國邦交!
其心可誅,其行當斬!來人!”
“大汗!臣冤枉!這是誣陷!
是齊拉人的離間計啊!”
呼延厲又驚又怒,嘶聲喊道,他身後的部落親信也一陣騷動。
但禿骨渾心意已決,哪容他分辯。
帳外早已準備好的刀斧手應聲而入,不由分說,將大喊冤枉的呼延厲拖了出去。
片刻後,一聲慘叫傳來,隨即是令帳內所有人心中發寒的寂靜。
禿骨渾彷彿用盡了力氣,緩緩靠回寶座,對張儀道:
“奸佞已除,足見本王誠意。至於邊市與使者之事……”
他心中已有計較,目光在自己幾個兒子中逡巡。
最終,落在了一個角落裡面容稚嫩、眼神怯懦、其母出身卑微小部落、在宮中毫無勢力的十三歲王子身上。
“本王幼子禿骨魯,雖年幼,但性情溫良,可塑之才。
便讓他作為我蠻國使者,前往崇明城,學習貴邦禮儀,並協同管理邊市事宜,以促進兩國永世友好。”
他選了一個最不得寵、母族最弱、即便有所損失也影響最小的兒子。
這既是妥協,也是一種冷酷的政治算計。
張儀心中明鏡似的,面上卻露出讚許的笑容,深施一禮:
“大汗英明決斷,忍痛割愛,實乃兩國百姓之福。
外臣定將大汗之誠意與遠見,稟報我家主公。
相信崇明邊市,必將成為兩國和平繁榮之象徵!”
一樁充滿屈辱與算計的交易,就在這金帳之內,以誅殺“奸臣”和送出“使者”的方式,達成了。
蠻族的尊嚴被小心翼翼地維護了一層薄紗,而李方清則實實在在地拿到了他想要的人質與邊境主動權。
殘陽將草原染成一片壯麗的橙紅,也給歸來的隊伍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張儀與衛青並騎走在最前方,身後是神色有些懵懂、緊緊攥著韁繩的蠻族小王子禿骨魯。
再往後,是綿延的車隊——
數十輛沉重的馬車,車輪在草地上壓出深深的轍印,車上滿載著蠻族作為“賠償”與“誠意”獻上的物資:
成箱碼放、在夕陽下反射著誘人光澤的金銀錠;
捆紮整齊、毛色上佳的各類珍貴皮草;
以及密封的大桶,裡面裝滿了草原特產的藥材與香料。
車隊的後方,更是塵土飛揚,傳來震天的牛羊叫聲與蹄聲。
上萬頭膘肥體壯的牛羊,被經驗豐富的燕趙軍士與蠻族交付的牧人一同驅趕著,如同移動的雲彩,緩緩前行。
那是活著的財富,是未來崇明城肉食、皮革、甚至貿易的重要資本。
隊伍浩浩蕩蕩,直抵燕趙軍大營轅門。
李方清早已得到訊息,負手立於中軍帥帳之外,玄色披風在晚風中輕輕拂動。
他望著這滿載而歸的隊伍,望著那象徵性的蠻族小王子,望著那實實在在的財富與牲畜,臉上露出了這些時日以來,最為明顯的一抹欣慰笑意。
這一趟,不僅徹底擊潰了蠻族的軍事挑釁,生擒其帥,更透過強勢的外交手腕,誅其“奸臣”,索其重賠,併成功將一位蠻族王子“請”到了身邊。
軍事、外交、政治、經濟,多重目的均已達成。
崇明城的邊境,將因此獲得一段寶貴的穩定期;
而燕趙的威名與實力,也透過這一連串的組合拳,深深烙印在了草原各部的心中。
張儀與衛青來到近前,翻身下馬,抱拳覆命。
李方清親自上前,扶起二人,目光掃過那龐大的車隊與牛羊群,最終落在那略顯拘謹的小王子身上,意味深長地說道:
“辛苦了。
看來,我們這位新鄰居,終於學會了如何與我們打交道。”
“傳令下去,今晚犒賞三軍!
明日,拔營,回崇明城!”
勝利的喜悅與對未來藍圖的展望,在這落日餘暉中,悄然瀰漫。
崇明城門外,彩旗飄揚,早已是人頭攢動,歡聲笑語直衝雲霄。
得知大軍凱旋,城民自發聚集,翹首以盼。
當李方清一馬當先,出現在官道盡頭時,城門前等候多時的胡雪巖與蘇小小,臉上頓時綻開燦爛的笑容。
李方清勒住戰馬,率先翻身而下,緊隨其後的楊榮、衛青、王保保、李靖、李存孝、許褚、婦好等文武重臣,見狀也齊齊下馬,以示對迎接儀式的尊重。
蘇小小今日特意打扮過,一襲鵝黃衣裙,清麗動人。
她輕盈地走上前,身後跟著幾位同樣容貌秀麗、手託紅木托盤的女子。
托盤之上,是以鮮花和綵綢精心編成的花環,奼紫嫣紅,馥郁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