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所有視線齊射過去,有驚愕、有暗喜、有審視。
李方清神色無波,只上前半步,右手叩胸,聲音平穩卻壓過殘燭:
“白狼騎,接令。”
“十日之內,我破東北外垣,為大軍開道。”
“若牆不倒,倒的是我李方清的旗。”
話音落下,滿帳肅靜。
凌海大公緩緩點頭,劍鞘在沙盤上一敲,定音:
“那就讓天下看看,燕趙的狼旗,能不能插上最硬的城牆。”
李方清撩帳而出,夜風帶著灶炭與馬汗味撲面而來。
他正振了振披風,欲往親兵宿地,忽見暗處有人抬手,指節輕叩旗杆,聲音低促卻穩——
三長兩短,是王宮內衛的暗號。
角落火光半明,映出陳貴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他仍套著公主侍衛長的赤金甲,卻卸了肩徽,甲面用黑布潦草纏了幾道,顯然此行未入軍冊。
李方清眸色微斂,側身讓過巡夜隊,才隨他隱到輜重車的陰影裡。
“公主殿下?”
李方清低聲先問。
陳貴搖頭,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聲音壓得只夠兩人聽見:
“王上口諭,不入軍檔,不落紙面——
此番真正的目標,崇明公爵霍霆舟。”
他頓了頓,似在掂量字眼,
“其夫人蘇氏,與陛下少時同園而讀,情誼非常。
王上要我親口告訴你:
‘破城之時,先保夫人,再保霍公。’
若能兩全,算你大功;若只能擇一——”
陳貴抬眼,黑夜裡有冷光一閃:
“夫人必須毫髮無傷。
其餘兵戈勝負,王上皆可不問。”
李方清沉默片刻,夜風吹得白狼披風獵獵作響。
他忽地抬手,以指背輕叩車轅,聲音低卻清晰:
“請回稟陛下,白狼騎既接硬牆,也接人。
城破日,我會把活的蘇夫人,連同活的霍霆舟,一併帶到御前。”
陳貴深吸一口氣,退後半步,抱拳隱入黑暗,像從未出現。
李方清立在原處,抬眼望向東北方那座黑黢黢的城廓,唇線抿成冷峭的弧——
原來最難攻的,不是三重甕城,而是那道藏在王命與私情之間的暗門。
燭火被夜風吹得搖晃,映得帳壁狼影忽大忽小。
李方清展指一點沙盤,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
“東北外垣——最難啃的骨頭。
敷衍,咱們不會掉一塊肉,只會把‘最晚進城’四個字釘在燕趙旗上,一輩子甩不掉。”
話音落地,案前五將同時挺脊。
衛青眸色溫潤,卻先開口:
“主公要的是牆,還是要時辰?
若要牆,給我一夜,我讓它天亮前塌成坡道。”
婦好銅鉞橫臂,斧背擊得火星四濺:
“燕趙的斧頭,只砍最硬的木!”
秦良玉銀槍一頓,槍尾震得地磚微顫:
“監軍之責我接——誰敢在出戰前懈怠、生亂,槍纓就是他的白幡。”
許褚赤甲嘩啦前傾,雙拳擂胸:
“器械、轒轀、雲梯、弩車,我親自睡在上面——
丟一顆釘,斷一根弦,先問我拳頭。”
李存孝未語,只抬手,長戟指地,戟尖入木三寸,算是畫押。
李方清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衛青、婦好身上:
“作戰圖,明晨卯時前呈我。我要的不是萬全,是萬一。”
“諾!”
“散——”
燭影一晃,四將魚貫而出,帳簾掀合,夜風灌入,燈火驟暗。
只剩李存孝抱戟而立,肩背把營帳撐得滿滿當當。
李方清未回頭,只抬手,指背輕叩案角,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叔德,你留一下——有件私活,只能交給你。”
拂曉,霧如白鐵,罩住叛領東北外垣。
最先炸響的是曜日公爵蕭燼的戰鼓——赤焰重騎列成三疊浪,鞍上騎士齊齊俯身,長槊斜指,像一片燃燒的長草。
鼓點驟急,第一排火浪轟然撞向護城壕,吊橋還未落穩,騎陣已踏起丈高水幕;
緊接著第二排擲出火油罐,壕面“轟”地捲起一條赤龍,黑煙與晨霧攪成血色漩渦。
城頭箭矢潑下,釘在鐵甲上叮噹作雨,火星裡不斷有人仰倒,卻被後續重騎踏成暗紅泥濘。
東南方,蒼雷公爵赫連霆的弩車陣地爆出連串機括聲。
三尺長的鐵羽箭撕空而起,發出惡鬼尖嘯,成片釘進城牆垛口,石屑炸濺,垛牆瞬間長出一片鋼鐵荊棘。
裂風侯燕歸辭趁勢率風隼輕騎貼河掠出,白羽披風拉成一條橫線,像刀口在霧上劃過;
臨近外壕,騎陣忽分,左弧右旋,火箭如流螢傾出,吊橋纜繩被燒得“噼啪”炸響,火屑落處,水霧蒸騰,遠遠望去彷彿一條白龍裹著赤練翻滾。
鎮海侯雲錚的樓船也順流逼岸,舷弩齊掀,一次齊射便在水面掀起一道烏黑的“箭牆”,壓得城頭守軍抬不起頭;
船艏拍杆揮落,“砰”然巨響,厚木吊橋被生生砸成兩段,碎板飛起丈餘。
鐵闕侯宗無畏的堅壁步卒扛盾如牆,趁機推進,每走一步,便以巨盾砸地,
“咚——咚——”
像巨獸心跳,緩慢卻不可阻擋地向缺口碾去。
……
與此同時,東北外垣三里外,燕趙營地卻是一片詭異的安靜。
李方清青衫未束甲,只把白狼披風挽在臂彎,站在一架未完工的木臺邊。
衛青搖著摺扇,正指揮工兵在臺頂加裝滑輪組;
婦好拎著銅鉞,親自丈量壕溝寬度,不時回頭吆喝:
“再挖深兩尺,讓重騎掉進來也爬不出去!”
秦良玉銀槍倒插在地,槍纓隨風輕晃,她抱臂而立,目光掃過工地,偶爾抬手。
令旗輕擺,一隊輕騎便縱馬上坡,將新砍的鹿砦運來。
許褚赤著膀子,只穿一條牛皮戰裙,正帶著力士給轒轀車刷最後一遍桐油;
他哼著燕趙小調,每刷一下,肌肉便在火光裡鼓起一道弧線,油香順著晨風飄出老遠。
李存孝更悠閒,盤腿坐在一架雲梯橫杆上,拿一塊磨石,一下一下給戟刃“嚓——嚓——”開鋒。
偶爾抬眼,望望遠處的火光與黑煙,又低頭繼續磨,嘴角竟帶著笑,彷彿那邊震天動地的喊殺,不過是替他助興的鼓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