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質之說,到此為止。
他們來,是學規矩、學本事,學成之後,回棠州做你的官吏、做我的臂膀——而非囚徒。”
他抬手,推開書齋後窗,夜風裹著遠處操練場的鼓聲捲入,像把冷冽的刀,斬斷了最後一絲遲疑。
“從今天起,棠州不再有土皇帝,只有王國官吏;
不再有私兵割據,只有總督府軍令;
不再有暗室虧心,只有公堂法度。”
李方清回身,目光灼灼,
“你段氏,願做這新棠州的第一根樑柱麼?”
段伯熙深吸一口氣,緩緩單膝落地,聲音不再猶豫,帶著久違的暢快:
“願為總督效犬馬之勞,願為新政做第一根樑柱!”
燈影搖晃,兩道人影在地板上交疊,像兩把即將同鞘的劍——一把斬斷舊弊,一把劈開新天。
窗外,夜風掠過校場,白狼旗獵獵作響,彷彿也為這場深夜的盟約,低聲喝彩。
晨霧未散,燕趙農學堂的木門卻已敞開。
楊溥引著三和城主魏元禾拾階而入,腳下青石板被夜露洗得發亮,空氣中浮著泥土與青草混合的清新氣息,彷彿每一口呼吸都能嚐到土地的甜。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整齊的教室——青磚灰瓦,屋簷下垂著小小的風鈴,隨風叮噹作響。
大堂寬敞明亮,黑板上還留著昨日授課的粉筆字:
“選種、配肥、輪作——豐產三要素”。
講臺旁,一隻巨大的玻璃櫃裡陳列著各式改良農具:
帶齒輪的播種機、可調節深度的開溝犁、輕便可摺疊的噴霧器,每一件都擦得鋥亮,像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穿過大堂,景象豁然開朗。後方便是農學堂的試驗田——
一塊塊長方形田地,用低矮的白漆柵欄隔開,種植著各種各樣的作物。
魏元禾第一眼便怔住:
他從未見過如此碩大飽滿的莊稼——
- 小麥穗長近一指,顆粒金黃緊密,像精心雕琢的工藝品;
- 高粱稈高過人頭,穗頭低垂,隨風起伏,宛如赤色海浪;
- 馬鈴薯植株茂盛,撥開鬆軟土壤,便可翻出拳頭大的塊莖,表皮光滑,毫無蟲眼;
- 玉米棒子長逾尺,籽粒金黃,排列緊密,有的甚至一稈雙穗;
- 一片試驗花田,向日葵花盤大如臉盆,金黃耀眼,蜜蜂成群結隊,嗡嗡聲匯成低沉的歌。
田埂間,立著一塊塊小木牌,寫著作物名稱、育種年限、施肥配比、預計產量,字跡工整,墨跡猶新。
幾名青衫學員正彎腰記錄,見楊溥引客而來,紛紛直身行禮,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自豪。
魏元禾俯身撫摸一株麥穗,指腹傳來飽滿堅實的觸感,他忍不住低聲驚歎:
“這……這真是同一片土地種出來的?”
楊溥含笑點頭:
“是。良種、配肥、輪作、水利,一環不差,土地便還你十倍驚喜。”
他抬手遙指遠處一排玻璃溫室,
“那裡還有更奇的——反季蔬菜、南果北種,甚至藥用作物。
只要肯學,土地從不吝嗇。”
魏元禾望著那片在晨光下熠熠生輝的田野,眼底漸漸燃起久違的熱望——
他彷彿已看見自己那座貧瘠的三和城,也被這樣的金色麥浪覆蓋,也被這樣的碩大果實壓彎枝頭。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楊溥鄭重一揖:
“請楊先生務必教我!
三和百姓,盼此豐年,如盼甘霖!”
楊溥扶起他,笑聲爽朗:
“城主好學,便是三和之福。
今日起,農學堂為你開課——從選種到收割,從配肥到水利,一環一環,手把手教到你回城!”
晨風拂過,碩大麥穗輕輕碰撞,發出細微卻清脆的“沙沙”聲,像在為這場即將開始的豐收之約,低聲喝彩。
會議廳裡陽光透亮,卻靜得能聽見窗外風掠過銀杏的沙沙聲。
魏元禾坐在下首,嶄新的錦袍仍帶著漿洗過的僵硬,他雙手攥著膝蓋,指節發白,聲音低啞:
“楊先生,您不知道——三和窮得叮噹響。
百姓為一口粗糧奔波,我連他們吃甚麼都摸不清,自己糊個口就謝天謝地了。”
話音未落,側門“吱呀”一聲,陳潢與楊士奇一前一後步入廳內。
陳潢手裡卷著一張《棠州水利圖》,楊士奇則抱著一摞空白官籍冊。
兩人朝城主點頭致意,隨即分列左右。
楊溥抬手,示意城主放寬心,朗聲開口:
“總督既接手三和,便不會再讓城民捱餓受窮。
改造分三步走——”
他指向陳潢:
“第一步,水!陳大師會親率水利營,三月內築渠、打井、設翻水車,把河水引進田,把井水送到村。”
陳潢展開圖卷,筆尖輕點圖上山溪:
“先在東山嘴建攔水壩,再沿坡鑿主渠,支渠直達村鎮;
平地設水車、暗管,即便旱季,也能保田潤苗。”
城主眼睛一亮,卻又遲疑:
“可需大量民夫與銀錢……”
“民夫就地徵,”
陳潢笑答,
“材料由總督府調撥,你只需出戶籍冊,標出缺水村落。”
楊士奇接著上前,晃了晃官籍冊:
“第二步,官!
我派‘勸學所’學員赴三和各鎮,設公所、立戶冊、定稅則,選拔當地識字青年為吏,官府下到村口,百姓不再找不到北。”
“第三步,”
楊溥拍拍手掌,
“農!農學堂將建‘三和分會’,每村設農協,派學員駐點,教選種、配肥、輪作;
第一年免費提供良種與工具,秋收後按產分成,官府只取一成,餘皆歸農。”
一席話落,廳內靜得可聞呼吸。魏元禾怔怔望著三人,眼底那簇因貧困而壓抑已久的火苗,猛地躥高。
他忽地起身,朝三人深深一揖,聲音發顫卻堅定:
“魏某代三和萬民,謝過總督與諸先生!
願傾全城之力,配合修渠、立官、興農——若改不得舊貌,願提頭來見!”
楊溥笑著扶起他:
“ 頭不必提,只要城主與百姓同心,三和貧瘠之地,也能變成沃土糧倉!”
窗外,初夏的風掠過銀杏,葉片沙沙作響,像在為這場即將開始的變革,低聲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