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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奴隸窩

2025-11-20 作者:伊思孟尼

牆壁滲著水珠,火把插在鏽蝕的鐵座裡,火苗被溼氣壓得抬不起頭,投下的影子忽大忽小,映得臺階像活物般起伏。

空氣裡混著黴味、尿騷、血腥和廉價草藥的苦澀,每下一階,便似往肺裡灌了一口冷鏽水。

盡頭豁然開朗——一座穹頂低矮的地下倉。

粗木柱排成縱隊,柱身被鐵鏈磨出一圈又一圈的深溝;

樑上懸著幾盞風燈,燈罩破口用破布纏補,光從縫隙漏出,像碎玻璃一樣紮在人臉上。

地面是原生的泥地,踩上去“咕嘰”作響,混著稻草和暗褐色的汙跡,分不清是泥還是血。

木籠、鐵籠交錯排布,留出過道僅容一人側身。籠子尺寸不一:

大的如貨棧貨臺,擠著十幾口;

小的只似豬圈,一人蜷坐也伸不直腿。

欄板邊緣佈滿刀刻的劃痕,一道比一道深,像絕望的手指在呼救。

- 靠左手第一排木籠裡,二十來個男奴,年齡參差,最年輕的不過十四五,肩胛骨支稜起一層薄皮;最老的發已灰白,缺了半隻耳朵,傷口用草灰鬍亂糊住,結成黑痂。

- 鐵籠裡關著婦孺,衣不蔽體,髮辮黏成氈片。孩子們把臉貼在欄縫,瞳孔大得嚇人,卻映不出光;一個尚在哺乳的嬰兒哭聲細若蚊蚋,母親把乾癟的乳頭塞進他嘴裡,自己咬唇死忍,肩膀一抖一抖。

- 角落一隻獨籠,柵欄釘著雙層鐵網,裡頭是個癱子——腰以下軟塌塌拖在草上,面前卻擺著一隻缺口的陶碗,碗裡盛著渾濁的菜湯,漂著幾片爛菜葉,顏色像發黴的破布。

- 再往前,籠外貼著一塊斑駁木板,用炭筆潦草寫著“咳血”“爛腳”“眼盲”等字樣,下面畫著橫線,像屠戶肉案上的分類標籤。

- 有人咳得胸腔拉風箱,唾沫帶血星,濺到鄰人臉上,那人卻麻木地不擦;有人把潰爛的小腿蜷起,膿水順著腳踝滴進稻草,招來大團黑蠅,“嗡嗡”聲與遠處鐵鎖拖地的“嘩啦”聲交織,奏成地下獨有的哀樂。

老闆卻像走進自家酒窖,張開短臂,衝四周一劃,語氣裡帶著存貨充足的得意:

“瞧,這就是‘便宜貨’。

活的,喘氣兒的,都在這兒。

再要多的,只能等下一批船。”

星輝公爵喉結微動,似乎想說甚麼,終究只抿緊了唇。

李方清的目光掠過籠欄,像一把冷尺在丈量尺寸與斤兩。

他抬腳踢了踢草堆,驚起幾股潮蟲,蟲子四散逃入暗處,像被戳破的秘密。

“開啟一個。”

他淡淡吩咐。

老闆掏出鑰匙,鐵鎖“咔噠”一聲,木籠門軸發出垂死般的呻吟。

裡面的人齊刷刷往後縮,背脊擠著背脊,彷彿那扇門通往的不是自由,而是更深一層的地獄。

火光搖曳,映出一張張灰白的臉——

眼窩深陷,顴骨如刃,卻都睜著眼,死死盯著外來者,像盯著最後一根可能救命、也可能索命的稻草。

李方清從袖裡摸出一隻掌心高的白釉小瓶,瓶塞用紅蠟封得嚴實。

他旋開蠟封,倒出一粒綠豆大小的褐色丸藥,遞給星輝。

“一人一顆,先吊住元氣。”

聲音壓得極低,卻穩得像秤砣。

星輝愣了愣,還是接過。

藥丸滾在掌心,散著淡淡的辛香,混著一絲說不清的甜。

他蹲下身,扶住木欄,朝最近那個咳得佝僂的少年招手。

少年畏怯地挪過來,星輝托起他下顎,把藥放進乾裂的唇間:

“吞下去,別嚼。”

藥丸過喉,少年嗆得眼淚直流,卻死死閉嘴,生怕來之不易的東西被咳出去。

旁邊的人見狀,眼裡冒出一點火星,手從欄縫裡伸出,像一片枯林突然起了風。

老闆在旁邊看得發怔,胖臉上的肉抖了抖:

“這……爺,您這是?”

“補氣血的方子。”

李方清頭也不抬,又倒出幾粒,指間一彈,準確地落進幾隻伸來的掌心。

“死人氣色太難看,路上不好交代。”

說話間,他抬手一拋——

“噹啷!”

一枚金燦燦的索裡多金幣在老闆腳背跳了兩下,滾進泥裡。

緊跟著,另一隻同樣大小的瓷瓶劃了道弧線,被李方清穩穩接住,瓶身貼著簡陋的紙籤:

回春丸。

“你也搭把手。”

李方清把瓶塞拔了,遞過去。

“每籠發一粒,喂完為止。

出倉前,我不希望聽見有人斷氣。”

老闆雙手捧瓶,像捧了個燙手山芋,鼻尖卻聞到藥香裡那縷若有若無的甘辛——分明是上等參芪才配得出的味道。

他嚥了口唾沫,臉上的笑紋重新歸位,連聲應道:

“明白,明白!小人這就去!”

說歸說,他還是先彎腰把金幣摳起來,在衣角擦了擦,塞進懷裡,才擰身鑽進籠間。

鑰匙串嘩啦作響,鐵鎖開合,老闆蹲在那條只容一人爬行的過道里,一粒一粒數著發藥,嘴裡條件反射地哄著:

“張嘴,乖,含住別吐,吐了就真沒命嘍。”

星輝看著他的背影,壓低聲音:

“這藥……真能救命?”

“救不了命,能救腳程。”

李方清目光掠過籠欄,語氣平靜。

“至少讓他們撐到北倉,別倒在半道。

真要死,也得死在燕趙的土地上——

那兒的地肥,不白收屍。”

火光搖曳,藥香在潮冷的空氣裡彌散開來。

奴隸們一個接一個仰頭,像被短暫點燃的燭芯,灰敗的臉上浮出一點活氣。

老闆發完最後一粒,抬袖擦汗,衝李方清咧嘴笑,那笑裡帶著討好,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懼意。

李方清點點頭,轉身朝臺階走去。

泥地上,無數雙眼睛追著他的背影——

那些眼睛深處,第一次映出了光,雖然微弱,卻像暗井裡突然墜下的星子,砸破了死水。

逼仄的石階一路向上,潮冷黴味漸漸被晨風沖淡。

三人重見天日,巷口那盞破風燈已熄滅,灰白天光落在老闆汗溼的額頭上,像給一張圓滾臉鍍了層豬油。

李方清抬手,掌心憑空多出一隻暗紋布袋,袋口一鬆,“嘩啦”一聲,七八隻白釉小瓶相互碰撞,清脆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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