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哭聲終於化作低低的抽噎,像風雨後殘餘的落葉,輕輕落地。
夜風捲著殘火與血腥,掠過城主府前的石階。
李存孝一腳踏出朱漆大門,回望黑沉沉的深院,忍不住嘆聲:
“可惜了,沒逮住採菊城主,讓他溜了。”
李方清負手立在階前,玄青披風被風撩起一角,眼底卻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靜靜看向李存孝,語氣輕淡:
“你以為秦良玉此刻在何處?”
李存孝一愣,鐵面下的眉梢高高揚起。
許褚撓著絡腮鬍,也是一臉恍然:
“對呀,秦將軍早就不見影了!”
李方清:
“該是去迎接她的時候了。”
許褚猛拍腦門,大笑聲震得馬鞍“噹啷”作響:
“原來如此!咱秦將軍這是張網逮兔子,咱們只管去撿現成的!”
李存孝亦反應過來,掄斧砸地,火星四濺:
“走!去東門,給城主‘接風洗塵’!”
李方清翻身上馬,長劍輕揮,劍尖在夜色裡劃出一道銀弧:
“留三百人守城,其餘隨我——去迎接‘舊主’。”
鐵蹄踏破殘街,火把連成一條赤龍,直撲城東。
夜風送來遠處隱約的號角,像為那場早已布好的伏擊,提前奏響的凱歌。
殘夜如墨,濃雲壓頂,連星月都被掩得一絲不露。
採菊東門外,荒原上的風捲著血腥與焦土,呼嘯著灌入城門洞。
忽而,一陣急促的鐵蹄聲撕破黑暗——
赤焰親衛護著一輛金漆馬車,從甬道狂奔而出。
車簾半掀,採菊城主那張蒼白油膩的胖臉在火光裡若隱若現,額上冷汗如雨;
旁邊的美豔女人緊攥他的臂膀,金釵斜墜,雲鬢散亂,昔日勾魂的眼眸此刻只剩驚懼。
“再快些!”
城主嘶啞地吼,聲音卻被車輪碾得粉碎。
三十餘名赤焰親衛策馬圍護,鐵甲映血。
長刀出鞘,在夜色裡劃出一圈森冷的弧。
然而,就在他們衝出吊橋、拐過河灣的剎那——
“嘭!嘭!嘭!”
最前排的戰馬陡然前傾,鐵蹄被暗索絞住,龐然身軀轟然栽倒。
重甲與碎石相撞,火星迸濺,慘叫與嘶鳴交織。
塵土飛揚中,一條暗褐色的絆馬索橫亙驛道,如蟄伏的毒蟒,倏然昂頭髮難。
“保護城主!”
赤焰校尉拔刀怒喝,嗓子劈裂,血沫飛濺。
殘存的親衛迅速收攏,鐵盾層疊,長槍外指,圍成一隻鋼鐵刺蝟。
火把被風撕扯,映得甲葉如血,人人目中兇光,卻掩不住眼底惶恐。
荒原陷入了詭異的死寂,只餘風聲獵獵,彷彿黑夜本身在屏息。
便在此時——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像更鼓驟斷,驚得棲鴉撲稜飛起。
驛道兩側的枯蒿暗影裡,忽有火光次第亮起,宛若鬼火遊走。
為首一人,玄甲紅巾,銀槍斜指,眉目如霜;
她緩步而出,靴底踏碎枯草,聲音卻比枯枝斷裂更清脆:
“城主大人,夜黑風高,不宜遠行。”
秦良玉!
在她左側,霜楓男爵林湛按劍而立,藏青披風被風鼓起,似一面冷冽的旗;
右側,銀河子爵拓跋珏張弓搭箭,弦如滿月,寒星箭頭直指馬車。
再往後,二人之弟——林灃與拓跋垚,各率兩鎮精騎雁翅排開,鐵甲連壁,長槍如葦。
秋津、雁鳴的兵刃在火光裡閃成一條靜默的銀河,悄無聲息地封死了東南西北所有去路。
“採菊城主,”
秦良玉微抬下頜,槍尖一點,寒光劃破夜色,
“你腳下這條路,通往的不是生天,而是歸墟。”
風忽止,雲幕低垂,連荒原上的野草都顫慄著俯下身去。
赤焰親衛的圓陣驟然收緊,鐵盾相擊,發出細碎的悲鳴。
城主臉上的肥肉抖了抖,喉結滾動,卻發不出半個字;
美豔女人攥著他衣袖的指節已青白,金釵終於“叮”一聲墜地,碎成兩截。
秦良玉踏前一步,銀槍輕顫,槍纓在夜色裡綻開一朵冷冽的蓮:
“放下刀,尚可留全屍;若再往前——”
她聲音陡然拔高,清叱似刀:
“馬蹄所踏,便是爾等墳土!”
採菊城主猛地一抖韁繩,肥胖的身軀竟在馬鞍上挺起半尺。
血絲縱橫的雙眼掃過林湛與拓跋珏,彷彿要將兩人連皮帶骨吞下去。
“無恥叛賊!”
他嘶啞的嗓音劈裂夜空,
“我乃王命親封的三等伯爵!
食我之祿,卻臨陣倒戈——你們就不怕天誅!”
“祿?
”林湛冷笑一聲,藏青披風霍然揚起,劍鋒直指城主鼻尖,
“七年來,你給過秋津鎮甚麼?
是每畝加三斗的‘犒軍糧’,還是每月徵十名民女去你內苑當繡奴?
我父老兄弟的血,一滴一滴被你榨進酒壺,化作你杯中的琥珀!”
他每踏前一步,赤焰親衛的圓陣便縮一分,彷彿也被那股積壓多年的怒意逼退。
拓跋珏更是朗聲哂笑,弓弦繃得“嗡嗡”作響:
“貴族?尊嚴?
城主大人,你讓小舅子楚臣率兩百私兵駐我雁鳴。
逼我獻妹為妾,供他騎在頭上作威作福時,可曾想過我也有爵位、也有旗徽!”
他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今日,我便用這柄弓,把你所謂的‘王命’一箭射下塵埃!”
採菊城主臉上的肥肉劇烈抽搐,手指顫抖著指向二人,卻半天擠不出半個字。
夜風捲來,吹得他錦袍上的金線亂晃,像一條被釘在砧板上、仍在妄自尊大的金魚。
秦良玉單手持槍,緩緩抬起右臂,槍尖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冷弧。
她並未介面,只是目光如寒星般鎖定城主——
左手悄悄打了個手勢,身後兩鎮精騎立刻兩翼微張,鐵蹄輕踏,封死所有可能突圍的角度;
她自己則壓低身形,槍纓貼地,像一頭蓄勢的雌豹,在心底無聲演算:
“馬車過重,跑不過三十步;
親衛圓陣密集,卻缺長兵後排……
先斷馬腿,再挑車轅,生擒肥豚,只需三息。”
她深吸一口氣,吐出的白霧在槍鋒上凝成霜花。
“城主大人,”
秦良玉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所有嘈雜,
“下馬受縛,尚可留你全屍;若要我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