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寨·黃昏
最後一箱金錠“咔噠”落鎖,鐵鎖聲像一記悶錘,敲在劉曉輝心口。
夕陽餘燼映著箱子外壁,鎏金晃眼。
那是劉曉輝一路空跑後唯一看見的“戰利品”,卻與他半點干係也無。
寨中空地上,黑壓壓蹲著六寨殘匪,粗粗數去足有五六百號人。
鐐銬叮噹,像一片鐵潮。
劉曉輝眼底血絲驟起,猛地上前一腳,將最近一名土匪踹翻:
“老子跑斷腿,你們倒蹲得舒坦!”
“住手!”
暴喝如雷。
許褚橫刀躍出,刀背往地上一磕,火星四濺。
“西路將軍,俘虜自有軍法,豈容你私刑!”
“黑龍寨已歸燕趙轄下。將軍若再放肆,休怪刀下無情。”
戟尖映著殘陽,血槽暗紅。
劉曉輝被那鋒刃逼得下意識後退半步,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身後西路軍眾將面面相覷,竟無一人敢上前。
劉曉輝臉色由青轉紫,猛地扯開自己胸前的銀徽,聲音拔得尖利:
“我可是子爵!你敢如此無禮,莫非想造反不成?”
李方清緩步上前,指尖輕點自己的銀色子爵紋章,語氣卻帶笑:
“子爵?劉將軍,爵位在封地管用,在軍營裡卻只是件漂亮衣裳。
今日你我的軍職同為副將——”
李方清側頭,朝許褚揚了揚下巴。
“他與你平級。軍法在前,爵位在後。
若再喧譁,便以違令論處。”
許褚順勢把大刀往地上一杵,火星四濺。
這尊殺神,把劉曉輝的怒火硬生生壓回嗓子眼。
周遭兵卒屏息。
劉曉輝喉結滾動,半晌只憋出一句:
“……末將失言。”
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卻足夠讓所有人聽見他的尷尬。
李方清撣了撣衣袖,彷彿撣去一粒灰塵: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劉副將,清點俘虜去吧——功勞簿上,自有你一筆。”
話音落下,黑龍寨的風忽然大了,吹得劉曉輝的披風獵獵作響,卻再無人替他出聲。
李方清這才自臺階緩步而下。
玄青大氅隨風微揚,聲音不高,卻足以壓住全場:
“西路軍遠道辛苦,本當犒勞。
然俘虜乃我軍血戰所得,若人人私刑洩憤,軍紀要之何用?
劉將軍,想要功勞,明日押解路上自有你一份;
今夜若再動我俘虜一根手指——”
他抬手,做了個輕描淡寫的“斬”的手勢。
“便以違令論處。”
劉曉輝握緊的拳咯咯作響,終究只能低頭:
“末將……知錯。”
鐵箱的車輪聲轆轆遠去,夕陽最後一縷光被山脊吞沒。
黑龍寨前,俘虜低頭,西路軍低頭,唯有燕趙黑旗在風中獵獵。
像一把剛剛開鋒的刀,鋒芒畢露,卻無人敢再試其刃。山道蜿蜒,晨霧未散。
李方清、張斌、許褚、劉曉輝四騎並轡而行,鐵甲在初陽下泛著冷光。
身後,兩軍混編的押送隊伍拉出一里多長。
鐐銬叮噹的土匪垂頭喪氣。
被解救的百姓扶老攜幼,眼裡終於有了一線活氣。
張斌按捺不住少年意氣,側首讚道:
“李叔一戰定九連,六寨灰飛煙滅,可謂算無遺策!”
許褚大笑著附和:
“那是!主公三步一計、五步一殺,連俺老許都看得眼花繚亂!”
劉曉輝臉色仍帶著昨夜未散的尷尬,忽地插了一句,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前頭三人都聽得見:
“秦將軍與李將軍自破黑龍寨後便不見蹤影,莫非……另有差池?”
李方清目不斜視,只抬手遙指東南天際,語氣平靜得像在述說今日天氣:
“黑龍寨只是六寨之一。良玉、存孝此刻正在‘掃尾’
赤焰寨殘部、灰狐寨餘寇,另有幾處暗哨,皆需拔除。
兩日後,他們自會押著第二批俘虜、第三批輜重,與我們在青蘭城外匯合。”
李方清頓了頓,側頭看向劉曉輝,似笑非笑:
“劉副將若嫌腳程慢,大可先行回城報捷。
只是——那些俘虜口供、戰利清單,還需一併呈給城主,你可別漏了哪一筆。”
劉曉輝喉頭動了動,終究垂眼拱手:
“末將……願隨大隊同行。”
山風掠過,吹得李方清的大氅獵獵作響。
……
前方,青蘭城的輪廓已浮現在晨霧盡頭。
城門大開,綵綢高懸。
張志紫袍金冠,率文武官員列於道左,鼓樂尚未停,他已疾步迎出。
李方清距門百步便翻身下馬,拱手一禮,甲葉鏗鏘。
“城主親迎,方清惶恐。”
張志握住他的手,笑聲爽朗:
“剿滅六寨,救我商道,子爵與諸將功不可沒!”
李方清垂眸謙遜:
“若無城主統籌糧草、兵械,焉能速勝?此番大捷,張志城主亦是首功。”
話音落地,張志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那些“統籌”來的糧械,十之七八並未離過青蘭城府庫。
他旋即擺手:“哪裡哪裡。”
話鋒一轉,忙把話題拉回最掛心的:
“小兒張斌……可還安好?”
李方清側身,將張斌輕輕推到面前。
少年甲冑已解,只著素青勁裝,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稚氣與興奮。
“二公子臨陣不亂,單騎突入黑龍寨西門,砍倒匪旗,救出婦孺二十七口。”
李方清聲音洪亮,足以讓城門內外都聽見:
“其果決、仁勇,皆乃城主教澤。”
張斌被誇得耳根通紅,卻仍挺胸抱拳:
“全賴父親教誨,賴李叔父提攜!”
張志聽得心花怒放,連聲大笑。
原本那絲尷尬早被慈父的驕傲衝散。
他親自牽過李方清的馬韁:
“我已備慶功宴,城內父老亦翹首以待。
今日不醉不歸!”
……
青蘭城·暮色與燈火
城門洞開時,兩支隊伍形成刺目的對照。
燕趙兵卒,清一色鞣製皮甲,上覆暗紅漆紋,刀鞘撞膝,步伐齊整。
塵土與血跡早在城外溪澗洗淨,人人昂首,像一隊剛開刃的刀。
西路貴族軍,鎖子甲、板葉甲在夕陽裡銀光閃閃,卻蒙著泥漬與煙火痕。
旗幟歪斜,盔纓散亂,一張張臉寫滿長途空跑的晦氣。
城門兩側百姓指指點點,私語聲此起彼伏。